● 闫肖锋
审稿是总编最头疼的时候,而毙稿是他最威风的时刻。打工仔出身的《苹果日报》老板肥仔黎的毙稿方式很江湖,就是把稿子从屋里“飞”出来,每到此时,小编小记们会战战兢兢立于门外,等候发落。扔稿情景被编入台湾搞笑模仿秀节目《全民大闷锅》之“芒果乱报”。 当然,文化人是不会这般粗鲁的。《三联生活周刊》主编朱伟早晨散完步、溜完狗打开电子邮箱接收编好的稿件,邮箱设为自动回复,主编大人并不回复“好”或“不好”,更不提修改意见。三联人的“审判日”是每周二,到时才知道谁被毙了谁的稿子上了,被毙的人白辛苦。这同样逼得每个人战战兢兢地做好每一篇稿。以上描述除“溜狗”有演绎之嫌外,其他确实如此。杂志社只有一个编辑,那就是主编朱伟,他有权说谁上了,谁白干了。 主编大人是不会给毙稿费(kill fee)的,通常,国内只有广告界有毙稿费之说,杂志界基本没听说过,不用就是不用。逼得你要死劲揣摩主编的口味,亦即杂志的定位与品 位。最安全的作法是搞定读者。用电话、MSN群、QQ群加一帮铁杆读者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而《新周刊》总编苦恼的是,通常无稿可毙,因为没有备稿。
如何讲好一个故事:新新闻与华尔街日报体
毙稿的原因之一就是文章过于空泛或呆板,找不到故事和主逻辑。通常这有两种情况,或者是操作者没有采到足够的料,或者是有料但做的东西不得要领,像个蹩脚的厨子。 《南方周末》文化版总监向阳常追问记者的一句话是:“你找到故事了吗?”但同样是故事却有不同版本之分,是《南方周末》版的,还是《知音》或《家庭》版的,亦或《时代》周刊或《新闻周刊》版的。 新闻史上最长的争论就是如何采编好新闻故事,两个极端理念分别为客观主义或新新闻主义。客观主义新闻被归结为“五个W”:发生了什么,何时,哪里,谁,产生什么效果或影响。现在又追加一个“H”——如何。 电台和电视最能胜任报道“五个W”,报纸和杂志被逼得没了活路。以传统客观新闻为主报道形式的纸媒大有沦为明日黄花之势。于是人们求助于新新闻。新新闻主义,旨在将文学写作的手法应用于新闻报道,重视对话、场景和心理描写,不遗余力地刻画细节。其发展的高峰出现在20世纪60年代,代表人物包括汤姆·沃尔夫、诺曼·梅勒、杜鲁门·卡珀帝和亨特·汤姆逊。这些人的作品主要发表在《纽约客》、《乡村之声》和《君子》等杂志上。 新闻不称新闻而叫故事。如今连电视新闻主播都习惯上说“Here are the main news and stories”。新闻报道为何用“stories”?显然,新闻被加入了演绎的成份。《光荣与梦想》作者就大量使用演绎。电影《臭名昭著》表现的《纽约客》著名写手卡波特更是不惜与冷血杀手卷入感情,这是大违传统新闻采写原则的。新新闻主义被看作是向文学传统的一个回归,在新闻报道中描述人的主观感受和心理活动,这在传统的新闻学中是最为忌讳的。 如何找到主故事、主逻辑又不失丰富的分枝细节,如何在客观与责任、严肃与趣味之间逶迤而行,“华尔街日报体”可谓在这两种取向中做到了较好的平衡。该体的程序是: 第一部分是个人轶事或场景设置,选择某个人物的一个有趣、生动的轶事开头,这一故事并非报道的主要事件,但与主要事件有内在联系,而且故事本身具有典型性、代表性。接着是主题陈述部分,然后是核心段落部分,穿插背景介绍及过渡段、段落群,最后是结尾,结尾通常会反照一下开始的轶事部分。 不管《华尔街日报》如何被尊为“金融《圣经》”,《〈华尔街日报〉是如何讲故事的》一书还是简洁地归结为——“给读者讲一个故事,并且看在老天爷的份上,让它有趣一点”。 所以,“傻瓜,故事才是最重要的!”这句话被印在好莱坞动画制作公司Pixa的墙上。就这么简单!至于是新新闻体还是华尔街日报体,要看题材的料适合做什么菜了。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客观新闻体一定不是未来杂志文体的走向。 新新闻主义最大的贡献是突破了既定场景的局限,将不同元素整合于一处以阐明问题,交叉创造价值。在这个全球化时代,万物因缘而动,需要跨界、跨域、打破时空,找到甲事与乙事之间的巧妙关联,发挥社会学想像力,联结小事件小人物与大背景以阐明观点,这正是杂志报道的长处,是电台、电视用话筒做不到的。当然电台、电视有自己擅长的“五个W”。直到网络新闻兴起,互联网方式——大规模协作的新闻写作——将终结所有传统媒体报道方式。
什么是好的文体:网络冲浪与文字复古
毙稿的另一个原因是文风太轻佻、太浮躁,文章沉不下去,太过无厘头和八卦。 新生代传媒人绝少不受网络文体轻浮之风影响的。所谓网络浅阅读,阅读趣味娱乐化、图像化、口语化、短句化、个性语言、火星文等等,已深入到当今传媒文风之中。被尊为“互联网先知”的麦克卢汉曾预见了网络语言格式,“打字机的节奏偏爱简短的句子,具有口头形式的句子。” 另一个关键问题就是关于打腹稿。现在打腹稿写出的稿子越来越少,急就章、快餐化越来越多。新生代习惯趴在键盘上就敲,网文式写作迟早会断送杂志这个古老行当。无论前辈如何婆婆妈妈地要求往往都不奏效,新生代浸淫于网络文风之中。通常的告诫是,如果你对文章不自信,请念出来;如果仍然不自信,请念给哪怕看门阿伯听。文学史上,名作的第一位读者确实有某位老伯或老太。 如今,在人员频繁流动的杂志界要想维持一种经典风格何其困难。好传统一去不复返了。老辈人一篇文章反复改,一般先凉一凉,凉完再改。我们所知道的王小波的美文,那可是改过十几次的结果。随着老辈写作方式日薄西山,有人哀叹大师行将断档,“巴金逝世造成中国文学大师断档”。同样,社会学行尊费孝通堪称中国式研究流派的开山祖师,费的文章如行云流水却深含哲理。老辈都有打腹稿的写作习惯,字迹端庄工整,几乎一气呵成,涂改之处绝少。关于打腹稿,佛家云:“由戒而定,定能生慧。”儒家亦云:“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网络时代,汝能定否? 而新潮人士则大不以为然。什么是好的文体?适合的文体就是好的文体,什么样的杂志写什么风格的文章。写作要与时俱进。白话是古代人的大众话网络话语就不能吗? 而本文只能说,至少在网络终结传统媒体之前,人们还是喜好或怀念那些颇具古风的文章的。 无论推崇何种文风,有些深度报道的基本标准还是要遵守的,以《波士顿邮报》为例: 1.少用行话; 2.解释学术术语; 3.少用数据,显示所用数据的重要性; 4.把经济报道写得有人情味; 5.兼顾正反两方。
杂志就是要制造某种语势
杂志是讲究语势的。阅读时造就的某种流畅感,是编者与读者之间的默契,长久形成的共鸣。有缘的杂志如旧故,读来有某种阅读快感,如与老友倾谈。 阅读《光荣与梦想》即有某种快感,于是业内有所谓威廉·曼切斯特体,中国版的有凌志军体。曼切斯特的“美国社会实录”以人间喜剧式的宏大文本,教会了一代中国传媒人如何新闻写作。这当然要感谢董鼎山们译本的功底之深。曼切斯特的语势在中国大有模仿者。比如曼氏有关时代英雄的盘点:“自由主义的时代英雄,在三十年代是愤怒的青年工人,四十年代是美国大兵,五十年代是被母亲误解的青年人”,被凌志军转化为对民族主义的盘点:“民族主义不同年代代表不同含义,民族英雄也拥有不同身份:二十世纪第一个十年,是颠覆满清的海外留学生;30年代是强迫老蒋抗日的军阀;40年代是反对内战的文人;50年代是抗击美国的志愿军;60年代是红卫兵;70年代是独立自强的劳动模范;80年代是自卫反击战的战士;90年代是中国可以说不的几个年轻人”。 多年来,如果《新周刊》有传承,那就是它的语势。《新周刊》创造了某种杂志语言,被冠以“《新周刊》体”,由独有的标题、行文结构和句式构成。比如“十大”什么,“因为(无耻),所以(流行)”,“见过(拧巴的),没见过(这么拧巴的)”。就像其他媒体喜欢用“痛并什么着”,“当什么遇见什么”,“总有一种什么让你什么”,“什么向左,什么向右”,如此这般,构成了杂志的文本密码。 如果把《新周刊》比作一道菜,那一定是麻辣火锅,酣畅淋漓。这就是所谓杂志的阅读快感吧。这种快感在阅读老《新周刊》时你不难找到。彼时的《新周刊》贩卖社会情绪,“说不”、“愤怒”、“砸烂”、“批判”是它喷出的热词,有将什么都“进行到底”的气势。坦白地说,该语势源自“毛体”,“毛体”写就了那几代人思维方式和语言习惯的“源代码”,一度通天接地,震撼神州。而今天,我更欣赏《万历十五年》式的冷静文字: 1587年,表面上似乎是四海升平,无事可记,实际上我们的大明帝国却已经走到了它的尽头。在这个时候,皇帝的励精图治或者贪图享乐,首辅的独裁或者调和,高级将领的富于创造或者习于苟安,文官的廉洁奉公或者贪污舞弊,思想家的极端进步或者绝对保守,最后的结果,都是无分善恶,统统不能在事业上取得有意义的发展。他们有的身败,有的名裂,有的身败兼名裂……万历十五年的年鉴,是为历史上一部失败的总记录。
标题党与儿女情长
互联网的一大“祸害”就是把大家都变成了“标题党”——通常,看一下标题再粗粗浏览一下内文,这便是浅阅读了。网文的互动功能大于其阅读功能,看看网民是怎么评论、回帖的比网文本身更有价值。 很难想象买一本十元或十五元的杂志只为看看标题、翻翻图片,整本杂志就这么报销了。但杂志确有走向“标题党”的趋向,某种标题吃得开就永远照做。胡赳赳在来《新周刊》之前曾戏文“蟑螂在头条”:《中国新闻周刊》是“小蟑之家转型期间下岗工人有保蟑”,《三联生活周刊》是“蟑螂的思想武器”,《新周刊》是“中国蟑螂排行榜”,《城市画报》是“蟑螂酷毙”,《知音》是“人们啊,未婚蟑螂为何被抛尸荒野”…… 好的文章不依重夺眼球的标题,应既有严谨的逻辑又有丰富的细节。我们试将逻辑与细节分为四个象限来判别文章的等级:一等文章有严谨逻辑又有丰富细节,二等文章有严谨逻辑但缺细节,三等文章细节丰富但欠逻辑,四等文章既无逻辑又无细节。 除逻辑与细节外,文体是讲所谓“情怀”的。关于情怀,《送别》所唱“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只是,工业社会刷新了人类社会景观,长亭、古道、芳草、夕阳均不见了。更彻底的是我们内心的改变。李叔同如活在当下,不一定会变成弘一法师,可能会变成调侃工业社会的犬儒派,再也写不出《送别》体。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早在一百年前就断言:“工业社会将浩荡一切儿女情长。”古典情怀连同老派写作方式一道,均遭无情解构。 黑格尔更早时说过,“散文时代开始了”——诗意的激情时代结束了,诗歌已死,西方诗歌早死了,早于中国上个世纪80年代。当代文章只剩下“调侃”与“平庸”这两个词。
结 语
我们的时代没有功夫停下来欣赏《送别》体,也没功夫欣赏梨花体。这是一个什么时代?这样一个时代,现实生活中发生的种种事情,甚至远超过最大胆最荒诞的文学艺术想象:处女卖淫、城管扒裤、夫妻在家看黄碟被罚、老汉千里背尸还乡、跳楼秀、抢注“中央一套”、“双规”牌杀虫剂、少女卖身救母、重庆牛钉、周正龙拍纸老虎…… 社会学家称,中国正处于艰难转型期,旧有秩序和价值观均已被颠覆,新秩序和价值观尚未确立,断裂与碰撞在所难免中,整个社会心态混沌而多元。在这样的大时代背景下,杂志文体更需要某种沉静之态。慷慨激昂与儿女情长都要不得,更需要从容淡定和睿智。 按新闻学上划分,报道分三个层次:第一层是事实性的直截了当的报道,第二层是发掘表象背后实质的调查性报道,第三层是在前二者基础上所作的解释性和分析性报道。所谓深度报道、深度采写、调查性报道、解释性报道、体验式报道,本质上是一个东西,主要就是指后面两层,即通过一篇文章,你要将这个时代的潜台词挖出来。
(作者为《新周刊》杂志总主笔)
来源:青年记者2008年2月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