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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周刊》的情色观
时间:2008-08-06 16:07:00  作者:;  来源:
——老情人,新规则

  ●  闫肖锋

  《80年代荷尔蒙》,这部拍摄手法一般的网片,却有着惊人的下载量。新生代导演张侃文以此片为80后的性代言,称60后是“饥荒一代”,性只停留在关灯后的床上;70后是“尴尬一代”,性是放不开又舍不得;只有他们80后,“性就像便利店里的食品”,随需随取。影片通过采访上海80后,白领、钢管舞女、研究生、鸭头(舞男)各色人等,大胆说出了性与爱的经历、态度、感受和幻想,性伴侣个数、初次体验年龄、做爱方式等。令人醒目的是片中多次穿插的口号:“天赋人权,享我性爱。”
据观察,两性革命是30年来最彻底的变革——理由很简单,因为成本最小,你只需放下身段,搞乱思想。大众媒介是推波助澜者。无论是这个国家的土地制度、产权制度或是医保  制度,都不如两性革命来得轻盈彻底,在悄无声息间,男女之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革。两性关系的社会变革是潜移默化的,润物细无声的,直到传统道德大厦轰然倒塌。有社会学家评论说,中国改革开放最大的受益者是我们的生殖器。
  这等好事传媒们自然不会放过,《新周刊》每年一头一尾,2.14和12.1,紧紧抓住情与性的话题。

  性革命,或性按摩

  “性也是民生问题”,李银河总是在适当的时候挑起人们的那根神经。“人不吃饭会死,没有性不会死?——人不吃饭会出生理问题,人没有性会出心理问题。”她的反驳被历史证明过了。
  从功能论上看,今天80后们之所以不热衷于闹事,性解放起了莫大作用。而当年红卫兵则将无处挥洒的荷尔蒙通通指向了“阶级敌人”。大学园区包括大学城周边的出租屋、钟点房主要是做学生仔的生意,教育部屡禁不止。官员们不明白的是,其实这方面放任“更好”,因为学生再难集中起来闹事了,因为他们连闹事的体力都消耗掉了。
  2004年广电总局紧急叫停北京一档名为《面罩》的深夜性访谈节目。因为性是耻于言及、乐于行动之事。两性话题上,人们说得少、做得多,无论是贪官或是80后。据统计,95%的贪官都有涉性罪证。如果把上面社会学家的话改一下,改革开放最大受益者的指向便更明确了。
  媒体总是乐性不疲,不放过任何一条与性有关的题材。最近,媒体报道了百余女中学生以裸照制作毕业纪念册事件。于是像“艳照门”一样,事件在网上被发扬光大。评论员自然发动起来,称“艳照门”事件已给心智发育尚未成熟的中小学生们带来了不良影响。事实是,对中学生们来说,看了“艳照门”违禁,不看会落伍。而在这个信息化时代落伍比违禁更可怕。1次网络引发的性事,强过100堂学校的性教育课。一句“很黄很暴力”强过所有说教。这是个什么时代?这是一个连性学专家都会被小学女生连环炮似的发问搞得尴尬不堪的年代。
  一派学者断言,中国性革命已成功。“一夜情”、婚外恋、同居等性事已见怪不怪,连小报都懒得理,除非涉及刑事案件。“中国人没有把性自由作为性解放的口号提出来,但是在行为上广泛地模仿着。”(李银河)中国正处于第三次性革命大潮之中吗?中国男女实践者连性革命这个词都没概念。
  按性革命理念派概括:上世纪80年代前性压抑,性是婚姻的附属品;80年代第一次性革命,不为生儿育女而性;90年代第二次革命,只要有爱就可有性,第二次革命否定了性对象的唯一性,认为只要有爱就可共享性快乐;现在是第三次性革命,性、爱情、婚姻可以通通分离,摘下面具,立即做爱。
  把性作为放纵对象的群体正在中国膨胀,散布在各大城市的不同角落,“身体的出轨不算什么,心灵的出轨才是真正的越轨”。网上流行网民自拍的搞笑剧《换爱》,现实生活版则是换妻俱乐部,参与者认为这只是都市减压的游戏,真没什么肮脏的概念。一位叫木子美的广州某杂志编辑,开启了私人性书写时代,也开启了中国的博客时代。
  第三次性革命的特点是人们对性的观念发生了彻底的改观,失身、处女膜不再被看重,性生活、性体验不再是夫妻的专利。“性是人的基本权利,就像吃了一个馒头肚子不饱,又接着再吃一个一样,难道有什么不正常的吗?”这是性革命者的基本立场。
  至于第三次性革命的原因,总的原因是人性需要解放——五四以来的解放是宏观的、概念的,而改革开放后的解放才是微观的、以人为本的。
  区分具体原因,“性革命”不外是:
  生活好了。“没有人饿着肚子还去想性的欢乐”(李银河),物质生活丰富是性革命的首要基础。这符合马斯洛的需求五层次说。
  单位没了。社会机制改变了,人们不必向“单位领导”请示,也没人再打小报告了,这为“越轨行为”大开方便之门。
  法律松了。不再有对待迟志强那样严厉的惩罚措施,以性放纵为例,现在被称作“聚众淫乱”,仅属于违反社会道德的个人行为,如果是上世纪80年代,则会以流氓罪论处。
  传统文化断裂了。表现为女性观念开放了,据调查,现在女大学生们认为,即使两人不相爱,只要不是互相利用,也可以发生性关系,这只是几年间的概念变化,某些院校开设“婚前守贞课”会遭到性学家和网民炮轰。
  避孕技术便利了。这无需多论,只要到各大宾馆的卫生间看看便知。
  性是件美好的事,性革命当然就是进步的了。虽然常常与性病、艾滋病联系在一起,但李银河的观点往往已经超出了性学范围。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潘绥铭主持的《中国人的性行为与性关系:历史发展2000~2006》调查表明,中国人多伴侣的发生率2000年仅为16.8%,到2006年达到了25.3%,年平均增长率为7%,与国民经济GDP增长率相当;而上世纪80年代末,中国人多伴侣发生率仅约6%。潘据此论断,中国已进入稳步“性化”阶段。他强调,当前“包二奶”、“傍大款”等现象与性革命同时出现,极大地干扰了人们对于性革命的认知与评价。许多人把性革命简单地混同于“性放纵”,却忘记了这样一点:现在我们所痛恨的大多数性方面的“丑恶现象”,其实是一种倒退,“包二奶”其实是古人们纳妾的翻版,这并不能说完全是性革命的过错。
  但不容忽视的是,性革命热闹的表相掩盖了性的不平等。传媒呼吁关注民工性问题。相对“墙外彩旗飘飘,墙内红旗不倒”人士们的性丰富,是民工一年都难等上一次性生活的性贫瘠。中国今日性的不平等不亚于财富不平等。我们又回到上面李银河式的命题——性也是民生问题。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性成为一个平衡社会财富不平等的机会或因素。经济发达地区的性产业,是经济不发达地区的性输出使然。性行业的繁荣被调侃为“繁荣娼盛”。像东莞这样的“感官都市”一次卡拉OK娱乐业大整顿,该地银行存款就有几千万元的大挪移。每年春节后打工妹南下之时,东莞家庭主妇们会严阵以待。难怪湖南俗语将解放思想、改革开放、搞活经济曲解为“解开搞”。
  还是回到本段的小标题,中国发生过性革命吗?不如性按摩来得更合适。性开放,具有非凡的解压的社会功能。无此解压方式,激烈冲撞的急行军社会不定会焦燥成什么样呢。
  无论是潘绥铭“性化”也好,卫慧、棉棉和木子美的“身体写作”、“下半身写作”也好,或是按《花花公子》路数、高举情色大旗的《男人装》们也好,大可以将之视为娱乐,像娱乐或狂欢一样,性起着非凡的社会解压阀功能。
  回顾西方,性革命往往与反战、反传统、女权主义运动、民权运动等融合在一起,更具叛逆色彩。中国不会也不可能复制。所以,中国的性革命是一场伪革命,实质上是一种社会按摩。

  让我们抽空谈谈爱情

  说中国性革命成功是个伪命题,那么爱情呢?
  爱情是个舶来品。中国话中,Love和Like都是一个“爱”字。或许传统上,中国男女只有喜欢没有爱情。你能说贾宝玉或崔莺莺式的情感是爱情吗,那只能是Like。缺乏独立个体的价值和尊严,缺乏生命喷薄而出的能量。爱情不是个简单的舶来语,它牵出一个社会体制,这个体制首先要承认个体生命的天赋人权与尊严。
  当《新周刊》1998年推出“我爱你”专题时,那是中国人经历5000年饥渴后的一声呐喊,是尚未被消费主义消解掉的最后的纯真。杂志同年推出的“泰坦尼克号”增刊创下了31.5万发行量的纪录。可惜,爱情很短命。杂志的爱情专题迅速被消费主义十足的情人节专题取代。
  那个2300年前的修士圣瓦伦丁,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今天会有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节日“情人节”(St. Valentine’s Day),料想不到每年的2月14日会是巧克力、贺卡和鲜花等商家们狂欢的节日。中国式情人节七夕节为何不被推崇?商业规则使然。
  中国都市男女可能不需要爱情但无比需要情人节。改革开放急行军,社会关系越来越不确定,爱情沦为一个缺省值,但人们急需一个表达Like的机会和理由。情人节补了这个空缺。
  《新周刊》从“我爱你”到“爱情之死”、“情爱潜规则”、“爱情3.0”再到“爱情天梯”,只是经过了短短10年,不妨看作中国人情爱观的嬗变史。杂志每年2月14日的情人节专题,之所以形成阅读期待并广受商家追捧,完全是因为市场需求,而非什么信念追求。杂志力图担当恋爱男女、食色男女及受制于婚姻大法的家庭男女的朋友或军师,揭示种种情色潜规则,这是市场需求。男女问题是流行杂志永恒的话题,是市场的G点。
  “好好学习,天天想你”,网上流行一条红色搞笑短信,其实,对都市男女来说每天都是情人节。什么红玫瑰代表热情真爱、白玫瑰代表纯洁天真、榛子巧克力代表忠贞、酒心巧克力代表与你共醉云云,完全是噱头。
  “情人”一词曾一度被妖魔化。在汉语中,“情人”旧时包含“情妇”、“情夫”、即合法婚姻以外的男女关系的意味,它跟法国人过去所讲的mistress(情妇)一个意思,并无甜蜜更无神圣的意味。“情人”的翻新始于改革开放之后,旧情人有了新规则。自从杜拉斯的《情人》成为小资读物后,“情人”彻底翻身了。
  谈恋爱也是一度被妖魔化或世俗化的词语,代表了这个不平等世界的影子。从文革时期的“拍婆子”(王朔小说常用语),到现代派的“泡妞”,无论广东人的“沟女”,或台湾人的“把妹”,统统都沾染上男性霸权的色彩。
  所以聪明如洪晃者,这位调侃“男人分上半截和下半截”妙论的“名门痞女”,只能以“睡多少男人算值”来反抗:
  0个=白活了
  1个=亏
  2~3个=传统
  3~5个=正常
  5~10个=够本
  10~15个=有点忙
  15~20个=有点乱
  20~30个=有点累
  30~50个=过于开放
  50个以上= 完全瞎掰
  当今中国最流行的是什么主义?答:犬儒主义。 中国人多了世故的圆滑,少了真情的冲动。犬儒的口头禅是“什么都是假的,只有钱是真的。”或“爱情?爱情多少钱一斤?爱情能当饭吃吗?”世故意味着发达的头脑和萎缩的爱心。爱情成了时代的缺席者。与其“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王菲《红豆》)不如“只爱陌生人”了。82岁的科学家杨振宁与28岁的年轻女研究生翁帆给人们树立了另类爱情榜样,杨称这是“上帝赐予的礼物,让我重焕青春”,而翁的家人则高兴地宣称翁帆是在“奉献”。
  在这个爱情不确定的年代,选择婚姻如同选择股票。婚姻股,建立家庭就像开了个婚姻有限责任公司,它的产品是孩子,副产品才是爱情;如果反之,爱情当主产品,则公司难保。
  在这个爱情不确定的年代,婚外情也是婚姻有限责任公司的副产品。冯小刚的电影《手机》带出一个新词:审美疲劳。在过去20年,上海的离婚率增加了20倍,成为中国离婚率最高的城市。美国的《性与城市》靠盗版和互联网流行。那些聪明、美丽又独立的单身女性已成都市的“公害”,她们扑闪着翅膀到处煽风点火,带来不安定因素。80后开始流行闪婚+闪离、单身+网恋、同城约会+换爱。形式丰富,爱情贫乏。
  中国人的情爱世界,经历了短暂的“我爱你”纯情年代,就迅速充斥了丑闻与出轨。《新周刊》2008年搭起“爱情天梯”,无疑是一条不归途。

  性小康与两性平等

  人,本来就是那个机会主义者的物种,一有机会其本性就暴露无遗。如果中国性革命是个伪命题,那么,这30年至少回归或解放了某种本性。性或爱,布满了马斯洛五层次各个阶段,从最高层的奉献到最低层的欲望。和传媒们的走极端不同,社会学家更愿意谈谈中间阶段的尊重或平等。
  情与爱,类似女性生理周期一般,《新周刊》抓住了这个周期,推出年首和年尾的例牌菜,年首谈情,年尾谈性。
  2004年中国性学会秘书长胡佩诚提出了“性小康”概念,经《新周刊》接力,将之推为年度的热词之一。性小康提倡一种不仅健康而且自由与快乐的生活方式。
  每年12月1日为世界艾滋病日。预防和关心艾滋病永远道德正确、政治正确。这一天实际上成了全民谈性的公开节日。传媒自然是一马当先。
  来凑热闹的当然还有商家。安全套厂商杜蕾斯会推出“杜蕾斯全球性调查报告”,2004年的做爱次数报告是:每年全球成人平均是97次,美国人为124次,中国人则仅有63次。
  而据中国官方2000年的调查,20~60岁的中国男性在婚姻或同居中,只能把每月超过1次的性生活频率维持到平均43.9岁。到了47.7岁时,频率便低于每月1次。到了55.9岁以后,中国男性则1年连1次性生活也维持不了。另有官方数据显示,中国男性中有1.47亿患有勃起障碍症(ED),40~70岁的男性中有此疾病的更达到52%。中国男性的更年期已经大大提前,性健康明显处于衰退状态,远不如欧美国家。
  早在“性小康”之后专家就提出过“性商” (Sex Quotient,简称SQ)概念。中国男性的“性商”亦令人“心伤”,成绩不佳,低于全球平均水平。这或许解释了中国体育阴盛阳衰的原因吧。“性商”不仅是纯生理指标,也包括性健康水平、性生理能力、性心理调适及性互动能力等多个方面。就男性而言,既包括性渴望度、勃起功能、持久能力等自身能力,帮助配偶达到性愉悦的能力,还包括运用知识自我调适的能力。
  “约1/4的中国成年男女曾跟不止一人发生过性行为。”与此同时,广电总局2007年发布涉性节目禁令,但性保健品、隆胸、壮阳广告仍在有线电视频道汹涌澎湃、屡禁不止,儿童们躲之不及。中国电视未采用分级制,有人评论其是全球最黄的电视台。中国人的性离革命尚远,连理性都谈不上,离赤裸裸的欲望更近。复旦大学教授陆德明因嫖娼事发愧而辞职,无论在网上或现实中,“道德败坏”式的叫骂声仍然强大。
  男女平等也是个舶来品。从人种学意义上讲,男女平等有利于生产强大健全的独立个体。《第二性》的认同者坚称,女人是后天培养的,是角色培养造就。中国电视广告中的角色期待是这样的,一位主妇,无论是用某款家用电器或某牌方便面、火腿肠,最大的满足感源于家人的微笑;一位女白领,减肥、美容或用某款按摩器,不过是为了迎合男性上司或同事的注目。女人的身体被市场和流行美学所操纵,实质上是被男人操纵。西方女权主义们在上世纪70年代发起了一场“非性别化”运动就是要从根本上颠覆这种局面。她们会对当今中国的情形失望。在湖南某市的公务员招聘条例上,竟明文规定了女性应聘者须“双乳对称”的字样。
  两性并非两极,而是多元的、包含一系列中间色的色谱体系。李银河们还有相当长的路要走,中国妇女还有相当长的路要走。
  中国首家性文化博物馆被迫迁出上海,落户乡下;广州的全国性文化节持续火爆;小剧场话剧《阴道独白》在北京悄然上演;全国“反二奶中国联盟”由受伤的妻子组织起来……性,在中国依然是一个热闹而隐秘的集市。
  男女平等80年,仍然需要启蒙。从性贫困到性小康再到性中产,从对女性的真正尊重开始。 

  结  语
  过去电影里的一段有趣对话,儿子质疑父母这辈子根本没有什么爱情,父亲反问:“没爱情,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中国人避讳谈性,羞于谈爱,却制造出全球最多的人口。这真是一大反讽。
  人类性观念的四大演变:蒙昧时期的性神秘和性崇拜;农耕时期的生殖道德观;禁欲与纵欲较劲期的性观念迷乱;西方性革命。性革命带来的最大成果是尊重女性的性权利;其次是普及性知识,防治性病及性功能障碍,提倡避孕与优生等。
  性革命还是性按摩,功能论或是冲突论,中国两性的戏剧还将继续下去。规则还将不断被改写。
  (作者为《新周刊》总主笔)

 

  来源:青年记者2008年7月上

编辑: 栾晓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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