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文/王志安

　　《判断真相的权利属于公众》一文发表后，有新闻界的同行问我这样一个问题：“你在文章中论述的是媒介传播的法律底线，但是，从媒介自身的立场看，传播的底线又是什么？”这的确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我在上一篇文章中说道，“真实”不能成为媒体传播的标准，否则，表达自由就将无法实现，因此，法律的底线“应当容许”虚假新闻的传播。但是，作为一家媒体，尤其是负责任的媒体，不能将法律底线当作职业标准，随意“容许”自己成为虚假新闻的传播平台，那媒体的传播标准到底应该是什么呢？我的回答是：媒体传播的职业标准，应该是从业者的“自由心证”。
　　“自由心证”是一个法律术语。它指的是，在司法审判的过程中，对证据的证明力及其取舍,法律不作规定，法官只能针对具体案情，根据证据与待证事实之间的关联性，以自己的良知和法律信仰，运用经验法则和逻辑规则来自由判断，取舍证据和认定事实。
　　自由心证原则的确立，是基于人类理性局限的现实考虑。在法庭审判中，原被告双方各自为自己辩护，呈堂对自己有利的证据和证言。但“事实”究竟是什么？说得悲观一点，法官可能永远也不可能“确知”，因为已发生过的事实不可能复原，只留下了证据供人们猜测和判断。但是，在证据和事实之间，还存在着相当长的距离，更何况，原被告双方呈堂的证据还是相互矛盾的。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们要求法官依据“事实”进行审判，那审判就只有上帝才能完成。面对这样的困境，聪明的法学家们想到了一个方法，他们认为，法官虽然不能“确知”事实，但是，他们依据正当的程序、良心和逻辑方法，却可以做到“确信”事实。说得更直白一点，自由心证的审判原则，不是要求法官依据“事实”，而是依据法官的内心的“良心”进行审判。因此，在自由心证审判原则下，“审判事实”其实并不是“绝对事实”，而只是法官“内心确信”的事实。这两者之间经常存在着相当大的差异。也正因为如此，在法律审判过程中，实质正义作为整个制度的目标，是无法实现的，人类理性能够抵达的，只有程序正义。
　　记者这个职业和法官有着十分相似的特征，他们都是“真相”的追寻者，同时又都受到人类理性的局限，而无法“确知”真相。因此，作为一个记者，只能依据自己采访到的“证据”，运用经验法则和逻辑规则，依靠自己内心的“良心”来认定事实。我们只有将记者的职业标准由“真实”（真实的事实）退到“自由心证”，这一行业才能一方面实现整体追求“真相”的目标，另一方面，普通人，而不是上帝，才可以继续当记者。
　　“自由心证”原则要求记者至少做到以下几个程序原则：第一，在采访之前和之中不预设立场。因为预设立场会影响我们作出客观的判断，甚至导致记者进行应对性采访，只寻找对自己预设结论有利的证据；第二，对采访取得的证据做全面的审查，不做片面性解释，这要求记者运用逻辑和经验进行合理分析和推断；第三，对自己不能“确信”的事实和证据，要么全面披露，要么不做报道。在这里，“确信”中的“确”，是明确的意思，不包括任何疑问，一旦有丝毫怀疑，都应该将自己掌握的全部信息公开，将判断真相的权利交给民众。只要做到了上述三个原则，即便最后的“真相”和记者的“报道真相”不一致，也是可以被容忍和原谅的。在“纸馅包子事件”中，身为记者的訾北佳，究竟有没有做到上述原则，读者可以自己作出判断。
　　再进一步分析，上述三条原则实现的前提，是记者的“良心”。正如自由心证原则在司法审判中，也是依据法官的“良心”一样，如果记者失去了“良心”，再多的程序和原则也无法让记者接近“真相”。需要强调的是，这个“良心”不是指天然同情某个群体的情感倾向，因为未经思考的同情，会使记者在采访中预设立场，结论先行。“良心”正确的含义应该是指善良的本性和公正的价值观。
　　最后，“自由心证”原则，应该是市场上严肃和主流媒体的自愿选择，而不是强迫性规定，如果某些媒体不愿意信奉这样的原则，约束它的，就只有法律和市场。　　
　　(作者为中央电视台新闻节目中心策划组主编)

　　来源：青年记者２００８年２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