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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肖锋:我厌恶“因为所以但是”的文体

2009-09-14 14:2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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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闫肖锋
  世代攻讦这类不同年龄的人群之间的口水仗屡屡发端于传媒。“60后”、“70后”、“80后”、“90后”成为新闻报道主角的代称。划分世代靠什么?其中之一是靠独立的语言体系。如此,只有“80后”成长于新时期,之前的“50后”、“60后”、“70后”们都是“毛泽东的婴儿”,都受用于毛氏语言,几代人思维方式的原代码雷同,应归为一代而非三代。“文革”语言并未随“文革”的终结而退出,只是“将爱情进行到底”替换了“将革命进行到底”,甚至王朔的“我是流氓我怕谁”,这种干脆决绝语式都是“文革”语体的变种。
  1980年之后,西学重又东进,大量译著和科技文献引入中国,其对文体的影响日盛。当今文体最滥的当属文献体,表现为大量使用副词,大量使用复式句。姑且称之为“因为所以但是”学术体。翻开学术期刊,它已呈泛滥之势。
  窃以为,学术体与官话体是对当今白话文最大的伤害。官话八股已形成固定格式,被置于网上供人下载,比如经验总结必列“一是二是三是”,收尾是“总之、我们一定、搞好”之类,网上“万用讲话稿”就是这种固定程式。那个起初暧昧继而大行其道的“搞”字,搞工作,搞男女关系,搞腐败,这一“搞”就搞坏了中华民族几千年的古雅文风。
  而学术体,则滥用复式句食洋不化,“因为所以”一大堆,其间并无很强的逻辑关系。概因学术评级需要定量指标,文章超滥在所难免吧。传媒为了抓眼球,改造出一类超短复式句:因为无耻,所以流行;因为官场,所以腐败;因为网络,所以八卦。这倒不失为另类创作。超短裙可爱,裹脚布则又臭又长。专家学者的文章就是裹脚布,“因为所以那么总而言之统而言之”,阐述一通后可能还没有老百姓的一句大白话说得明白。
  老派文人善用祖上传下的简洁语体,不到万不得已不用副词。曾有听众问李敖何时再来大陆讲演,李婉谢道:“不可不听,不可再听”。意思是我的讲演你不可以不听,但再听一次还是那些玩意儿,没必要了。这八个字里面包含了“但是”之类转折的意思。《曹刿论战》中的“肉食者鄙,未能远谋”,用蹩脚白话翻译就会因为所以一通啰嗦。中国人向来有自己的说话方式,西文东进,我们反倒不会说话了。
  学术体文章有意强化逻辑,为掩盖其观点苍白,难免会虚假造句。将学术体引入新闻报道,就会是一场灾难。生活本是无多少逻辑的,生活也并无多少非黑即白的好坏。生活中更多的是模棱两可,更多的是好坏参半,哪来的这么多转折和逻辑关系呢?没有西方人之前中国人不会逻辑思维了吗?
  学术体是一种浪费,浪费文字,浪费纸张,浪费读者注意力。文字的浪费是最大的浪费。食洋不化还表现为日常用语中的同义反复:明明有了译音还要加多几个汉字。比如,扑克牌——扑克就可以了,偏要加个多余的牌,打扑克打牌均可,唯独打扑克牌是啰嗦;士多店——士多就是店的意思,或小卖部,叫士多百货店就更不靠谱了;曲奇饼干——曲奇是译音,加个饼干完全多余,难道有种叫曲奇的饼干不成;彻底颠覆——颠覆本身就是彻底的,难道你还嫌它不够吗;凯旋——凯是胜利的乐歌,旋是归来,胜利凯旋就是同义重复,凯旋归来都有重复之意,而胜利凯旋归来就是超级啰嗦了。
  传媒泛滥让我们进入口水时代,电视喷口水,网络灌口水,报纸编口水,能保持一种简洁文风须有某种偏执狂精神。不自谦地讲,杂志和书籍或许能保存一种干净文体。白花花的纸张是中国语言最后的精神领地。
  俗语说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要站着写作,用最简洁的文体表述事情,像海明威那样,才是对读者最大的敬意,为他们的眼睛和脑袋减负。站着写作不腰疼是文体简洁与否的一个指标。
  我厌恶“因为所以但是”文体,厌恶同义重复,这种食洋不化会断送中华民族几千年历练的简洁文风。以此文自省并与读者共勉吧。

  (作者为《新周刊》总主笔)
  来源:青年记者2009年8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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