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1月22日 星期四
首页>专栏作家 > 正文

于冠深:首次出发

2009-09-14 14:24:20

来源:   作者:

摘要:

  文/于冠深
  大概是1968年的春天,我随大众日报的另两位同志出发去临沂地区采访。照我理解,只有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为公事外出才叫做出发,非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外出或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为私事外出,则叫做出门而不叫做出发。故而我说,虽然此前我也有过离家或单位外出的经历,但只有这一次离单位外出,才可以名正言顺地叫做出发,从而,这次出发也就成为我作为新闻工作者的而且也是我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出发。
  我们是一大清早坐长途汽车从省城济南前往的。一路山道,曲里拐弯,坑坑洼洼,车咣里咣当,路旁时有悬崖。我坐最后一排座位,汽车不时一颠,头就有可能撞上顶蓬。直到太阳在西山头踅摸的时候我们才进了临沂城。没想到临沂城根本不像座城市。仿佛农家院落的行署机关一片寂寥。我们在临沂城住了一夜,第二天便又乘长途汽车去了费县。
  除了去费县以外,我们还去了日照县。一天,在一个村庄的路上,我们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一位中年妇女老乡从对面走了过来。我们都没在意。但她突然停在我们面前,猛地举起右手,吓得我心里“扑通”一声,不由打个趔趄。定睛看时,方听她一脸严肃地喊:“毛主席万岁!”我们赶紧举手响应:“毛主席万岁!”这位老乡就继续走她的路了。那正是在全国范围向毛主席“早请示、晚汇报”形成热潮的时候。报社的职工去餐厅吃饭,都要先站在毛主席像前敬祝他万寿无疆,背一段毛主席语录。当我们也继续走路的时候,我想,假如在人潮如流的省城大街上,大家相遇不管认识与否也都喊“毛主席万岁”,那就得一步一停难以行进了。
  我们这次出发的任务,是报道革命老区的所谓“深入开展革命大批判运动”。那是在一个山脚下,我们走进一家只有一间土屋的农户。屋里有一个火炕和一个灶头。灶头上立着一个用秆草扎成的草人。在我眼里,这个家庭可以用“家徒四壁”的成语来形容了。主人是一位五六十岁的妇女。看我们进了屋子,想是知道又是参观的来了,主人也不搭话,只将烧火棍操在手里,敲一下灶头的草人,说道:“叛徒、内奸、工贼刘少奇妄图复辟资本主义,叫我们贫下中农吃二遍苦,受二茬罪,狼子野心何其毒也,我们绝不答应!”然后举手高呼:“打倒叛徒、内奸、工贼刘少奇!”原来,草人是指代刘少奇的“靶子”。我们想看到更多一些的东西,但“批判”已经结束。按那时的说法,这叫“家庭革命大批判会”。“大批判”进入家庭,当然是深入的证明了,尽管所谓的批判是尽人皆知、无人不晓天天见于报纸、响彻喇叭的上述那几句话。
  我们这次出发,多是在招待所里买票吃饭,也有在村子里吃饭留粮票留钱的时候。那是一天中午,我们在某村采访后在一位生产队长家吃饭。主食是用漏勺漏的地瓜面的面条,菜是一人一碗内有几条小鱼颜色鲜绿的炒小白菜。在我的记忆里面,多少年来,少有面对饭菜难以下咽的时候,倒是饭菜吃净意犹未尽的时候很多。眼前的小白菜是个例外。一者,没有咸味儿;二者,腥得厉害。我告诫自己:贫下中农能吃,那咱也就能吃。因为难以下咽,更须强行下咽。竟然几欲呕吐。就想,罢了,罢了,假如真的吐了,势必影响更糟。结果,他们两位都吃净了,就我剩了半碗。
  概括这次出发的印象,无论是干部群众的风貌、农村社员的生活、地里庄稼的长势,说心里话,不让人感到欢欣鼓舞。但写进报道里则是,广大干部群众高举毛泽东思想的伟大红旗,遵循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地把革命大批判推向深入,形势一片大好。这是久已形成的报道定式。所以,至少我是没有想过不这样报道。我曾在一篇文章里说过这样的话:“新闻进耳门,须有真新闻。记者言己言,是为大记者。”而我第一次出发的经历说明,真要当一个“大记者”,谈何容易。尤其是在那种时候。
  (作者为大众报业集团原副总编辑)
  来源:青年记者2009年8月下

来源:

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