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萧乾是我国著名记者、作家和翻译家。尽管有着多重身份，但记者一职对他来说无疑是最重要的。1933年，萧乾从辅仁大学英文系转到燕京大学

　　萧乾是我国著名记者、作家和翻译家。尽管有着多重身份，但记者一职对他来说无疑是最重要的。1933年，萧乾从辅仁大学英文系转到燕京大学新闻系，选择了“跑江湖的旅行记者”事业。1935年7月毕业以后，萧乾即受沈从文、杨振声的推荐进入《大公报》，这是萧乾“一生工作最久的地方”①。作为一名编辑，他相继负责了天津及香港《大公报·文艺》副刊的编辑工作。然而，萧乾更希望通过在《大公报》的工作扩展自己的视野，因此他迫切地希望外出采访。在这一过程中，萧乾的新闻作品形成了鲜明的风格和特色。

　　萧乾在《大公报》期间的主要采访及特写

　　萧乾作为一名（旅行）记者，创作数量最多的新闻作品是特写和通讯，这些作品在萧乾编订的文集中多收在特写卷内，也有少部分归为散文或杂文。从萧乾的回忆及其作品可以看出，萧乾在《大公报》期间比较典型的采访大约有四次。

　　第一次是在1935年9月，萧乾进入天津《大公报》不久，就受命与知名农村写生画家赵望云一同采访鲁西、苏北水灾，这是萧乾到《大公报》以后第一次重要的职业性采访，萧乾写有《鲁西流民图》《苏北灾区流民图》等数篇特写（萧乾将它们合称为《流民图》）。

　　第二次是萧乾1937年5月为期18天的雁荡山之行，写有《雁荡行》。这次雁荡山之行，虽然是游山玩水，却也是《大公报》给的任务。该作品载于1937年5月20日-30日香港《大公报》。

　　第三次是在1939年春，萧乾进行了三个多月的滇缅路采访，他当时从昆明到大理、龙陵、芒市、白畹町再到缅甸的腊戍，沿途采访抗日战争中的“长城”——滇缅公路，代表作品是《印缅友谊值得庆祝》《血肉筑成的滇缅路》等，此外，另有多篇特写发在香港、重庆的《大公报》上。

　　第四次是萧乾作为战地记者驰骋欧陆。他在滇缅路之行后赴英国伦敦大学东方学院任教，兼任《大公报》的驻英通讯员，写有《血红的九月》《矛盾交响曲》《银风筝下的伦敦》等诸多特写。1944年萧乾离开剑桥，在伦敦设立《大公报》驻英办事处并重操记者旧业，作为《大公报》的战地记者驰骋欧陆一直到1946年回国，其间他采访了波茨坦会议、纽伦堡监狱、达豪集中营以及旧金山联合国成立大会，发回一系列有价值的新闻和特写，其中最典型的当数特写集《南德的暮秋》。

　　这四次采访一方面是萧乾在《大公报》记者生涯的具体体现，另一方面通过这四次采访和所写的新闻作品，也可以清晰地看到萧乾独特的特写风格。这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第一，独特的视角与深刻的思考始终贯穿于他的创作当中，这赋予新闻作品经久不衰的价值；第二，他的新闻作品对白描手法的熟练使用与高超的文字写生能力，使其避免了抽象的叙述，代之以具体、生动的描绘；第三，萧乾将新闻叙事与文学抒情完美地融汇到其特写当中，使其特写更具可读性。

　　萧乾在《大公报》期间特写创作的特色

　　1.独特的视角和深刻的思考

　　萧乾认为“从什么角度写”这一问题决定着作品是否具有恒久的价值。尤其是热点新闻，经常有多家媒体或者报纸关注，此时视角的选择往往是吸引读者的关键。萧乾经常从侧面入手来刻画一篇特写。他特别钟情于通过儿童的视角表现主题，这在他的《流民图》中有着集中的体现，在他笔下出现了很多悲惨小孩子的形象，如“满脑袋粘粘脓疮，吸吮着瘦奶的婴儿”“和一个年逾八旬的老人抢着一片破军毯的一个小女孩”等。用孩子的动作和语言来表现流民的苦难，这一视角远比繁复的灾情叙述深刻，也比引用黄河水灾救济委员会抽象的报告更让人深切地感受到灾情的严重性。1941年伦敦大轰炸期间，他写了《活宝们在受难——空袭下的英国家畜》一文，展示了作者奇妙独特的视角，他通过伦敦市民对狗、牛、猫等动物的态度展示出伦敦居民在世界大战中的理性、平静和从容。以战地记者身份在欧陆采访时，萧乾主动避开大的通讯社的报道热点，如采访波茨坦会议时，除了简短的会议报道，萧乾将关注点转移到6年欧战之后柏林留学生的状况。

　　一个独特角度并不是偶然的发现，它实际上体现了记者深刻的思考，同时也是一篇新闻作品能够超越新闻价值具有永久意义的必要条件。在《南德的暮秋》中，记者看到战后的德国人都在睁大眼睛找吃的，有要巧克力糖的小孩、有像幽灵般蠕动着掘捡破烂的老妪，而被四国占领的柏林和残破的纽伦堡让作者想到了布满租界的天津和古老的北平。萧乾并没有因为自己代表战胜国而感到兴奋，他看到了战争的残酷和恐怖。此时他想到的是多灾多难的中国，感受到了同样因为八国联军侵略而家破人亡的华人的切身之痛。这表现了记者深刻的感受和独立思考，也因此赋予了这部作品长久的价值。又如在《雁荡行》中，记者在观看采石斛的乡民由天柱峰沿细绳爬到展旗峰的节目表演时，不禁发出了“‘节目’是怎样一个不符事实的名词，这是拿生命当把戏来耍啊！”的感叹。在这篇类似于游记的特写中，记者将“瑰丽的山水”与“晦暗的人间”并举，其中无不渗透着作者独特的思考和对弱小者的同情与爱。

　　2.白描手法与文字写生

　　白描本是中国绘画的技法之一，它不用浓墨，仅用线条来表现物象，后被借用于文学作品中，以简单、准确的语言描写对象而不加渲染。萧乾广泛熟练地运用白描手法于特写中，这使其作品形象生动又自然流畅。萧乾在特写中对白描手法的使用可能与其在《大公报》的第一次重要的职业性采访有关。他于1935年到鲁西、苏北采访水灾，这次采访由萧乾与赵望云合作，两人一个负责写，另一个负责画。而萧乾在报道灾民时“着眼于用白描手法写受灾民众的惨状和精神面貌”②，或多或少地是受到当时已经有很大影响的赵望云农村写生画的影响。在采访中他发现诸如灾区面积、灾民数目等抽象的数字远不如一篇文字写生、一幅写生画有力量。在《流民图》中，萧乾避免了抽象的叙述，用“我们看得见树梢，甚而屋顶，但屋顶旁边却可以航行丈长的大船”“可怜的流民，像一棵拔了跟（根）的水藻，他茫然的（地）在灾难中漂流”等非常有特色的白描让读者“看得见、听得见，甚至摸得着”③。从《鲁西流民图》《苏北灾区流民图》等特写标题上也可以看得出，作者“写”的就是一幅写实的悲惨的流民图。正是这种具体、生动的描画，让读者大为感动，纷纷向《大公报》捐款。自此之后，萧乾明白充满数字的灾情报告感动不了读者，特写“应诉诸读者的视觉，用文字描绘现场实况，越真切，就越有读头”④。

　　萧乾在《血肉筑成的滇缅路》中通过写惠通桥，以点带面将所见以写生的方式描画出来，不止于讴歌筑路的民工“铺土，铺石，也铺血肉”的抢筑，也通过一对炸死的夫妇勾勒出开山开路的惨烈：就在这妇人临死的那一刻，“她用搭在胸脯上的手指指腹部，嗄声地说：‘救救—救救这小的。……’随后，一个痉挛，这孕妇仅剩一缝的黑眼珠也翻过去了。”这虽是细细的勾勒，也并未进行浓墨重彩的渲染，却产生了具有震撼力的效果，记者看到了淳朴、不畏艰险的国民和原始、落后的中国，画出了一幅血肉筑路的画面。滇缅路是不愿做亡国奴的人民用血肉筑成的，这篇特写也包含着作者对这个国家浓厚的感情，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并且激发了国民团结一心、共御外敌的决心。

　　3.将叙事与抒情熔于一炉

　　沈从文在《论特写》中说：“迄今为止，我还不曾见有其他作者，能将‘新闻叙事’和‘文学抒情’结合的（地）如此恰到好处，取的（得）普遍而持久成功的。”⑤此话说的便是萧乾。所谓叙事，即“通过语言或其他媒介来再现发生在特定时间和空间里的事件”⑥，而新闻是基于事实的，正如穆青所说：“新闻是一种叙事文。”⑦当然，这里的新闻是狭义上的新闻报道，特写与此有很大的区别，有时散文化情况比较突出，文学味较浓新闻性不足，而萧乾的特写则将叙事与抒情结合得恰到好处。

　　萧乾的《雁荡行》颇有游记的风味。对于这位京派文学的后起之秀来说，描绘“南海的春天”“浙东春景”所彰显的优美的文学笔触自不待言，如“枫江蜿蜒地环着这小村庄爬，四面田野翠绿欲滴”和“灵岩这小庙，便为这些奇峰怪峦重重围起……蔽日遮天，好一个荒僻、幽暗的山谷”等抒情之笔俯拾即是，确实有一种“纯正的文学趣味”。然而，他的特写显然不限于此。在《浙东春景》中用相当长的一段叙述了旅客们因“木炭车”引起的关于国货的争论，“国货悲观论者”诅咒着这个指定会抛锚的“木炭车”，而他通过观看、分析得出来“它丑陋。但是它倔强地，有骨气地屹立在那里”的结论，可以看出，他将“木炭车”比作古老的中国。在《一只纤细而刚硬的大手》一节里，他讲了一个故事，记者一群人在雁荡山这个美丽的地方，欣喜地看到一支娶亲的队伍，有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的漂亮新娘不由得让人喜悦，最后却发现“那个新郎，年纪不过十四五岁，羞怯、呆板、而且生成一队（对）残疾的斜眼”，强烈的反差，不禁让人对封建礼俗顿生愤慨之情。这篇类似于山水游记的特写，非常融洽地将抒情与新闻叙事结合到一起。他的《矛盾交响曲》《银风筝下的伦敦》则用抒情的笔法记述了英国人民在空袭下的从容与平静的民族性格。这些特写有时“比社论或新闻还重要，比副刊杂志上文章，也更吸引读者，不仅给人印象真实而生动，还将发生直接广泛教育效果”。⑧

　　结  语

　　萧乾并不安于做一名“安分守己”的副刊编辑，他有着接触社会现实的强烈愿望和“褒善贬恶，为受蹂躏者呼喊，向黑暗进攻”⑨的追求。记者的经历所带来的不仅仅是他富于鲜明特色和对于当下的新闻创作仍有重要的借鉴意义的新闻作品，更重要的是，这些经历无疑丰富了他的思想，其中也包括他新闻思想的不断拓展和深化。在新的挑战面前，这些思想仍能给我们有益的启示。

　　注释：

　　①萧乾：《萧乾全集》(第3卷) [M]，湖北文艺出版社，2005年版，第63页

　　②④萧乾：《萧乾全集》(第5卷) [M]，湖北文艺出版社，2005年版，第487、576页

　　③萧乾：《萧乾全集》(第2卷) [M]，湖北文艺出版社，2005年版，第42页

　　⑤沈从文：《沈从文文集》（第12卷）[M]，湖南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141页

　　⑥申丹 王丽亚：《西方叙事学：经典与后经典》[M]，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第2页

　　⑦穆青：《新闻散论》[M]，新华出版社，1996年版，第76页

　　⑧沈从文：《沈从文文集》（第12卷）[M]，湖南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139页

　　⑨萧乾：《萧乾全集》(第6卷) [M]，湖北文艺出版社，2005年版，第337页

　　［作者单位：山东大学（威海）文化传播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