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方热”的冷思考
2018-04-18 09:25:21
来源:青年记者2018年1月下 作者:梁骏
摘要:——兼论中国新闻史研究与唯物史观
小方①是谁?几年前,恐怕就连中国新闻史学界的不少专家学者都对其不甚了解。然而,先是方大曾部分传记影像资料相继问世,接着是各类纪念活动不断展开,随后“七七事变”报道第一人、“东方卡帕”②等荣誉称号接踵而至,甚至专门的纪念馆落成,从学术研究的角度观之,小方无疑经历了一个“从消失到重现”“历边缘而中心”的转变。因此今天我们不仅应当知道为什么要纪念方大曾、研究方大曾,更应该思考的是我们该如何纪念方大曾、又该怎样研究方大曾。从历史缘由和现实意义两个维度着眼上述问题,进而讨论新闻史研究的唯物史观,自是题中应有之义。
回归历史:讲了“好故事”不代表讲好了“故事”
记者总是与时代交光互影,他们“不但写在时代的边上,有时候更是写在时代的中心点上”。③纵观方大曾短暂的记者生涯,能够在民族危亡之际毅然投身战场,以文字记录时代的变迁,用胶片定格岁月的沧桑,这是其生命的底色,亦是他今天值得人们尊敬和纪念的理由。但是,公允地说,除了报国的情怀和对新闻事业的追求,小方所留下的图文资料,其史料价值恐怕要远超对当时军民士气的鼓舞。且不论究竟有多少百姓和军士可以在当时的条件下读报纸、看画报,就其通讯报道的水准和影响力而言,范长江便曾直言小方初写通讯时“未引起广泛关注”,甚至直到其失联前的最后两则通讯,他也只是委婉地说那时小方“是平汉前方唯一的记者,所以通讯很生色”。④然而,目前在大多数纪念或者研究方大曾的各类文章、活动中,往往只把目光聚焦于其颇具传奇色彩的经历上,共同塑造了一个杰出摄影记者的光辉形象,却疏于回归历史,在具体的语境中考察其真正的新闻贡献,以至于在不断纪念和宣传其人其事的过程中,讲了“好故事”,却没有讲好“故事”。
具体来看,在目前主流的宣传话语中,方大曾普遍被认为是“七七事变”的报道第一人。⑤仅就笔者目力所及,这一说法实则有待商榷。根据方大曾自己在《卢沟桥抗战记》的描述,他是在“十日清晨,战争既停,记者乃骑着自行车赴卢沟桥视察”。⑥换言之,方大曾最早是在十日清晨才赶到卢沟桥。然而,在七月十日的上海《申报》上,有一篇名为《石部维持宛平治安》的消息,这则消息清楚地写道:“九日下午四时,记者接到卢沟桥事件已和平解决报告,即冒雨赶赴卢沟桥探访各种消息……兹综合报告如次……”⑦可见,这名记者应该是早于方大曾赶到卢沟桥前线的。稍显遗憾的是,这则消息并未署名,只是以电文的形式发了出来。同时,在当天的天津《大公报》上,同样援引了这则电文,并以《卢沟桥视察记》为题,又添加了一则消息:“记者九日下午冒雨赶赴卢沟桥,出广安门至大井村,约八九里,沿途寂无一人……”⑧由此可见,尽管写出这两则消息的作者身份还有待进一步追溯,但方大曾理应不是所谓的“第一人”。退一万步说,这个所谓的“第一人”头衔真的有这么重要吗?试问有多少人记得“九一八事变”“一二九运动”等重大历史事件报道的第一人?更何况,记者奔赴现场报道本就是职责所系,重大历史事件更是报道者甚多,有时也的确很难辨析谁先谁后,所以在笔者看来,以“快慢”论英雄着实没有什么意义,真正能让记者载入史册的,始终是其作品的内容和对时代的影响。
因此,当前无论是作为新闻从业人员还是新闻研究人员,我们都应当将目光聚焦在方大曾具体的新闻作品和新闻实践上,而不是轻易冠之以“第一人”的噱头,利用其颇有几分传奇色彩的经历,将他一步步捧上神坛,甚至塑造成可以和范长江相媲美的杰出记者。实际上,在抗战期间,与小方一样有报国理想的新闻人比比皆是,如在国民党新闻统制政策的高压下,坚持发表《上海新闻记者为争取言论自由宣言》,呼吁新闻界团结起来的恽逸群、萨空了、陆诒、谢六逸等;至于为国捐躯的战地记者则更是不胜枚举:仅太行山一役,便有《新华日报》华北版的何云等几十位战地记者牺牲。以笔者浅见,如此众人拾柴般地使“小方热”不断升温,实际上在无形中贬抑了一批同样优秀的记者,更不用说梁启超、邵飘萍、范长江、胡乔木、邹韬奋、邓拓等更加杰出、更有历史功绩的新闻人。
反思现状:学术研究需要坚持唯物史观
近代史学大师蒙文通先生尝言:“事不孤起,必有其邻。”⑨观今日“小方热”之虚火怪象,怕也不是历史的偶然。君不见,《新闻记者》杂志的“年度十大假新闻评选”已持续多年,舆论场上的“反转新闻”亦不断发酵,在“后真相时代”,实事求是似乎愈发成为“镜中月”“水中花”。套用当下的流行语,我们还真有些“走得太远,却忘了为什么出发”的味道。有学者便曾一针见血地指出,当下的新闻界正面临着“失魂落魄”的危险,需要重塑“新闻魂”。⑩如何重塑?关键还是在于坚持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
作为历史唯物主义的核心,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是“观察一切社会问题和历史问题的根本立场、观点、方法”。?其思想之丰富、内涵之精深,对于指导当下中国新闻学特别是新闻史的研究而言,无疑具有重要作用。新闻是历史的初稿,亦是社会的底色。因此,中国新闻史的研究想要“通古今之变化、发思想之先声”,首要前提就是正本清源,坚持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概而言之,举其大者,凡四:
其一,坚持唯物论的新闻观,实事求是
所谓唯物论的新闻观,无非就是要据实而录、秉笔直书。马克思早已指出,人类社会从来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它是一个客观发展的历史过程:“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继承下来的条件下创造。”?所以,想要探索人类社会发展的规律,就必须从客观存在的史实出发。史实又从何而来?自然需要研究者尽可能多地占有研究资料,并从卷帙浩繁的史料中“抽丝剥茧”、客观分析、认真梳理。落实到中国新闻史的研究领域,报纸、图书、日记、书信、档案等显然是最常用的研究资料,但须知“档案是历史的实践元素,新闻是历史的景观元素”,?官书很难无饰讳,私信难免有诬枉。因此,在研究的过程中,既不能以自身的主观好恶臧否人物,又不能仅凭未加甄别的、零散的材料拼凑历史,更不能拿简单化和脸谱化的价值认同去观照世事。如本文所关注的摄影记者方大曾,其历史功绩自然不容被抹杀,但我们也不能以先入为主的同情基调,仅选择其自己留下的或其家人提供的资料来彰显他的功绩,更不能选择性地忽略他人的不同声音:据范长江回忆,方大曾在供职《大公报》时期,甚至还有在不确定信源准确的情况下,擅自放弃既定的采访任务而单独行动的情况。?你可以有“横看成岭侧成峰”的解读,也可以有“远近高低各不同”的感受,但历史如山,始终矗立在那里。还是马克思说得好:“历史本身就是审判官。”?
其二,坚持群众路线,为人民著书立说
毛泽东给《解放日报》的八字题词“深入群众,不尚空谈”想必大多数人还记得。区区八字,却将中国新闻业的精髓娓娓道出。所谓不尚空谈,上文已有所述,此不赘言。那么何谓深入群众?无非就是要尊重人民主体地位,聚焦人民实践创造。人类社会的发展历史早已证明:“人民既是历史的创造者、也是历史的见证者,既是历史的‘剧中人’,也是历史的‘剧作者’。”?不可否认,英雄人物对于推动历史发展无疑具有重要影响,但起决定作用的始终是最广大的人民群众。可惜长时间以来,中国新闻史的研究汲汲于构建民国范儿、精英意识的历史叙事,就时间层面言之,集中体现为重民国而轻当代,从空间角度来看,则表现为多东南(沿海)而少西北(内陆)。当下“小方热”的虚火,不外又是一例,不妨稍微总结一下目前对于小方的主流叙事:民国时期,出身外交官世家的方大曾本可选择安逸舒适的生活,但他不顾个人安危,孤身前往战场报道,鼓舞了当时军民的士气不说,还留下了大量珍贵的图文资料,最后更是由于报道战事而失联,年轻的生命消失于中国抗战的第一线。?显而易见,这套主流叙事话语,还是过于突出方大曾短暂且颇具传奇色彩的个人经历,却没有将其置于全民抗战的历史背景中整体考察。
其三,坚持发展和联系的观点,突破教条与僵化
权威的信仰始终无法替代信仰的权威,?马克思主义之所以常讲常新,永葆活力,就在于唯物史观要求我们用发展、联系的眼光来看待和把握研究对象。所谓“诗文随世运,无日不趋新”,这也与陈寅恪先生提出的“预流”不谋而合。对此,葛兆光教授的解释十分精辟:“学术也如河流,一波才去一波随,任何资料、焦点、方法的移动,都会引起历史追溯、文化认同、传统解说的更深刻变化。”?说到底,发展和联系的观点,强调的无非是“连古今、通中外”这六个字。中国新闻史的研究不能仅仅聚焦于一城一报或一人一事的静态深描,更应当见树又见林,要在动态的历史长河中因时、因地制宜,分清主次,抓住主流,洞悉经验材料的内在逻辑以及隐而不彰的历史意义,此乃“连古今”。同时,在研究的过程中,也不能“闭门造车”,而应该善于借鉴并吸收世界各国先进的研究方法和理论范畴。近年来,有学者开始利用西方生命史、阅读史等理论方法从事研究,产生了不少学术价值较高的研究成果,?这对于拓展新闻史学界的研究视野、丰富多元的研究成果显然大有裨益,是可谓“通中外”。当然,在“连古今、通中外”的过程中,也应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努力规避“南橘北枳”的情况出现,更不能削足适履,照搬照抄。
其四,坚持问题导向,以问题意识创新学术发展
恩格斯曾盛赞马克思,称他“在前人认为已有答案的地方,总能看到问题的所在”。可见,坚持问题导向从来都是马克思主义的鲜明特点,也是学术创新的源头活水。还以“小方热”现象为例,作为研究者,我们决不能盲目跟风,而应该时刻保持清醒与冷静,以怀疑的态度和探究的精神,看清“故事”的背后,力图揭示其为什么可以在短时间内声名鹊起。一句话,不想做人云亦云的研究,首先就需要有质疑的精神和批判的勇气。当然,这种批判不是盲目的批评,而是在尊重历史、尊重前人研究成果的前提下,厘清思路,多角度、全方位地审视经验材料,以期找到新的研究命题。在这一方面,刘海龙教授的《重访灰色地带:传播研究史的书写与记忆》、胡翼青教授的《再度发言:论社会学芝加哥学派传播思想》、俞凡副教授的《新记〈大公报〉再研究》等研究成果均做出了积极的探索。
结 语
总起来说,国难当头之际,方大曾义无反顾前往战场采访,留下若干珍贵的图文报道,为历史存真,为军民鼓气,其精神值得尊敬,功绩值得纪念。但是,如果我们“抓住一点,不及其余”,无视抗战新闻史的基本史实,尤其是众多为国捐躯的中国记者所做的历史贡献,一味抬高方大曾的历史地位,也有违实事求是的原则,特别是唯物史观的立场、观点和方法,由此暴露的问题需要认真反思。
注释:
①小方即方大曾,本名方德曾,笔名小方,摄影记者,曾亲赴一线报道绥远抗战、卢沟桥事变等,后曾短暂供职于天津《大公报》
②指罗伯特·卡帕,20世纪最著名的战地记者之一,其名言“如果你的照片拍得不够好,那是因为你靠得不够近”激励了无数战地摄影记者
③李金铨:《记者与时代相遇》,载《报人报国:中国新闻史的另一种读法》,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403页
④范长江:《忆小方》,《范长江新闻文集》下卷,新华出版社,2001年版,第806-808页
⑤可参见冯雪松的《方大曾:消失与重现》,上海锦绣文章出版社,2014年版;杨红林的《方大曾在绥远前线的采访活动》,载《中国国家博物馆馆刊》2015年第9期等文章
⑥小方:《卢沟桥抗战记》,《世界知识》,1937年第6卷
⑦《石部维持宛平治安》,《申报》第20351号,1937年7月10日
⑧《卢沟桥视察记》,天津《大公报》,1937年7月10日,第3版
⑨蒙文通:《经史抉原·评〈学史散篇〉》第403页,转引自罗志田《事不孤起,必有其邻:蒙文通先生与思想史的社会视角》,载《四川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5年第4期
⑩李彬:《再塑新闻魂——浅谈马克思主义新闻观及其科学与价值》,《新闻记者》,2016年第6期
?张世飞:《以唯物史观为指导研究中国马克思主义新闻史》,《新闻与传播研究》,2011年第3期
?中共中央编译局编译:《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470-471页
?【法】德布雷著,陈卫星 王扬译:《普通媒介学教程》,清华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第303页
?范长江:《忆小方》,载《范长江新闻文集》下卷,新华出版社,2001年版,第807页
?中共中央编译局编译:《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81页
?习近平:《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人民网,2014年10月15日
?参见方大曾相关纪念书文,如《方大曾:消失与重现》,上海锦绣文章出版社,2014年版;《解读方大曾:方大曾作品及范长江新闻奖得主的阅读笔记》,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7年版等
?原文是:“他破除了对权威的信仰,是因为他恢复了信仰的权威。”载中共中央编译局编译:《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2页
?葛兆光:《宅兹中国》,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231页
?参见李金铨:《记者与时代相遇》,载《报人报国:中国新闻史的另一种读法》,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潘光哲:《〈时务报〉和它的读者》,载《历史研究》2005年第5期;《开创“世界知识”的公共空间:以〈时务报〉的译稿为例》,载《史林》2006年第5期;卞东磊: 《古典心灵的现实转向:晚清报刊阅读史》,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5年版等
中共中央编译局编译:《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6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1页
(作者为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博士生)
来源:青年记者2018年1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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