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1945年11月10日中共热河省委创办的《大众日报》在学界未见深入研究，然而它的出现是中国共产党党报理论成形之后，延安《解放日报》办报

　　1945年11月10日中共热河省委创办的《大众日报》在学界未见深入研究，然而它的出现是中国共产党党报理论成形之后，延安《解放日报》办报理念城市化、地方化的首次尝试①。

　　热河《大众日报》少为人知首先归因于热河是早已撤销的省份，它于1928年由南京国民政府建立，位于今冀、辽、蒙交界地带，省会为承德，曾与奉天、吉林、黑龙江并称东北四省，但只存在了27年，于1955年撤销。

　　热河《大众日报》的名字只用了短短三个月就被更改，是这份报纸被遗忘的另一原因。热河曾被日军占领，抗日战争结束后，国共两党都把争夺热河作为控制东北乃至决定战略全局成败的关键。1945年8月19日，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收复承德。9月中旬，中共冀热辽委员会热河分委创办机关报《中苏新报》，1945年11月10日中共热河省委建立之日，在《中苏新报》原基础上创办了《大众报》，半月后改名《大众日报》。1946年2月1日《大众日报》与中共热辽区党委机关报《民声报》合并，并改版为《冀热辽日报》，由中共冀热辽分局主办。1947年6月《冀热辽日报》再次改版为《群众日报》作为冀察热辽分局机关报。1948年12月改为中共热河省委机关报，至1955年底终刊。（参见下图②）

图：热河中共党报名称演变简图

　　李锐曾任职热河大众日报社社长。李锐（1917.4.13-2019.2.16），原名李厚生，湖南平江人，原中央顾问委员会委员，中共中央组织部原副部长。他于1937年5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39年22岁到达延安，1940年至1945年，在延安被任命为中共中央青委宣传部宣传科科长，延安《解放日报》国内评论编辑、评论部解放区组组长。1945年11月李锐进入承德，1946年1月起成为大众日报社社长直至1948年2月。在热河主持报纸工作两年四个月，是李锐革命生涯的一次飞跃，他从一个编辑、记者，一下子承担起了地方新闻事业领导者的角色。

　　“硬要把这张报办得像样”③

　　刚到热河的李锐，并未有长留打算。热河是汉、满、蒙、回杂居的北疆省份，辖20旗20县，虽然比同期陕甘宁边区土地、人口体量稍大，但经历清王朝的统治和日军的治安肃正，此地经济贫困，文化落后，烟毒流行，土匪也多。许多延安干部把这里当作去东北、北平等地工作的过渡。但李锐最终还是认为“这里事业大有发展，这是一个独立的局面”④，表示在热河“硬要把这张报办得像样”。

　　“像样”是像什么样？首先是像《解放日报》。《解放日报》是中国共产党党报的奠基之作，宣告了中国共产党党报体系的创立。⑤事实上，热河《大众日报》是当时与延安《解放日报》最有“血缘”关系的一张城市报纸。

　　（一）办报人员主要来自《解放日报》

　　热河《大众日报》的局面基本是由延安《解放日报》工作人员开创的。与李锐同赴热河的干部原本的目标是挺进东北，由于战争的影响滞留在冀热辽地区，准备主持该地工作的李富春向《解放日报》要办报的人，博古推荐了李锐。《大众日报》时期报社有80多人，编采干部15人，主要来源是延安《解放日报》、新华社、鲁艺。

　　（二）内部新闻管理制度基本相同

　　《解放日报》建立的编辑检查制度等是承德中共党报体系建立的模版。热河《大众日报》初创时实行社长负责制，下设编辑部、电务科、经理部，在实践中类似《解放日报》的文字校对制度和员工奖励制度也逐渐确定。

　　（三）发挥报纸的宣传组织能力

　　以《解放日报》为代表的中共党报被视为新闻宣传的最主要载体，热河《大众日报》创刊后，也在宣传方面充分发挥作用：登载中共中央的决议指示；重视编辑工作，发表社论社评；发现与培养报道典型等，这些都是对《解放日报》的继承。

　　然而热河《大众日报》在既缺少延安的领导核心的直接指挥，又没有博古等中共元老的加持下，从农村到城市，也明显对新环境水土不服：

　　（一）缺乏城市新闻传播经验

　　热河中共党报改名频繁，这固然与当时热河地区的管理属性不断变化有关，而深层原因是当时来自延安的办报人没有城市工作经验，缺乏经营理念，并未意识到报纸的名字就是金字招牌。变了行政管辖权就跟着改换报名，这在城市激烈的报业竞争环境中是很影响读者认知和报纸权威的。

　　（二）难以摆脱的“拟大报”思想、和平思想

　　热河的新闻干部想把热河《大众日报》办成城市大报，并在报社配套修建饭厅、俱乐部等设施。这来自《解放日报》的“拟大报”思想——《解放日报》报社人员多是有国外和国统区学习生活经历的知识分子，追求把报纸办成大报、名报，要“城市化”“正规化”，并认为打仗不会影响新闻事业。

　　事实是因热河战略地位重要，国共双方在此争夺十分激烈，1946年国民党军打进承德，中共冀热辽分局撤离城市，转入农村。报社从1946年8月下旬到10月中旬，从承德转移到位于赤峰市北部的林西县，报社人员并未做好迎战准备，面对国民党的军机轰炸和土匪的武装抢劫损失惨重，大型印刷设备因为没有运力而沿路掩埋丢弃。

　　城市报纸出现的背景是中共在一些城市和工矿区建立政权，这类报纸是此段中共新闻事业“最令人瞩目”⑥的特点。然而热河《大众日报》是在中共的城市新根据地创建，其发展没有经验可循，所以李锐决心把报纸办得“像样”，除了形式像《解放日报》之外，办报具体方法还是需要探索。

　　“各地报纸不应该是一个模子”⑦

　　1946年2月，李锐曾在给胡乔木的一封信中转述并感慨陆定一经过热河时留下的话：“今后各地报纸不应该是一个模子，然而今天，事实上还是许多小《解放日报》。”此信体现了李锐一直试图寻找与《解放日报》不同的办报方式。

　　（一）报道内容重视本地，积极宣传中共在热河的政策

　　为了强调地方化，热河《大众日报》首先重视本地新闻，本地稿件将近1/3 ⑧，并涉及烟毒、土匪这些当地比较突出的现象。其次重视时效性，市内的事件性报道三天内见报，还辟有短新闻集纳的《市闻一束》专栏，对各县时效性强的新闻要求用电话报道。再次重视本地读者需求，针对承德读者的欲知、应知和接受能力报道中共政策，并设计具有服务性的副刊。最后重视本地供稿者，坚持请在地方工作的共产党员和当地社会知名人士撰稿。

　　当时军调部每周有飞机赴承德一两次，报社便利用飞机把报纸运出部分，在北平一定范围内散发，虽然报纸的印刷简陋，纸张差，但李锐认为承德本地的内容还是吸引人的。

　　（二）版面设置强调贴近性，把外界报道作为辅助传播

　　李锐通过在北平的共产党员的配合，获得外界信息，在报纸上向热河群众宣传中共军队的战事进展，使热河报纸不致太闭塞。但同时，并不使外地报道喧宾夺主。这有别于《解放日报》的作法。整风运动前《解放日报》的版面安排为：一国际、二国内、三边区、四本地（即延安）。尽管1942年4月1日《解放日报》改版后以抗日民主根据地的新闻报道为主，但把国内外新闻刊登在重要版面的做法一直被中共根据地报纸效仿。如1942年10月创刊的中共冀南某地委机关报《黎明报》就是一版报道国内外重要新闻，二版报道地方新闻。这种操作有其现实依据——中共从农村包围城市，所在地交通不畅信息闭塞，军民急切想知道国际共运和世界战争的局势。

　　但承德毕竟是省会，信息较畅通，所以热河《大众日报》四开二版，版面安排贴近市民需求，将要闻和本地新闻放在一版，国内和国际新闻刊在二版。

　　（三）报道语言上反对八股文式写作，力求通俗简练

　　热河《大众日报》的名字就体现出贴近大众的办报路线，而报道语言也努力“肃清党八股残余，打破老套公式和死板记录”⑨。李锐认为城市报纸应争取一般市民，需要“一种有趣味，有风花雪月，而又有政治观点，内容健康，为广大城市读者所喜爱的小报”⑩，文章要写得生动，让群众听得懂、喜欢听。

　　1946年6月12日，李锐曾在报纸发表社论《不要“二满洲”》，“二满洲”是一些热河民众口中的词汇，他们认为国民党控制辽西、热东后，执政方式类似伪满。李锐的这篇社论发表后，更多的承德市民开始用这个形象的词来指代国民党的政策。

　　（四）重视采写，寻找有价值的新闻

　　1946年10月报社撤退至林西之时，因为国民党军分割中共在热河的根据地，李锐派黄钢、廖经天、鲁蛮三名特派记者配以电讯人员，分赴热东、热中、热辽三个地区办地委报，战争中三地报人时常在马背上以打游击的方式向《冀热辽日报》发电讯稿，当时称为“化整为零办报”。

　　在这样的艰苦条件下办出的报纸，李锐却认为“反较承德时为佳”，因为报社在各县旗建立通讯组布置写稿任务，即把工作“重心放在通采，放在下面”⑪。1946年七八月间李锐自己也下到农村采写，报纸上出现了一批反映农村土改及典型人物的报道。本地一些从未在农村工作过的共产党员、知识分子，就把报纸上的内容当作处理土改问题的学习经验加以效法。

　　（五）探索城市报纸的其他价值

　　李锐领导的报社也在商业和社会服务上寻找价值。首先，通过广告营利：广告占版面的7%，每方寸报面每天收1000元边币⑫。其次，尝试多种经营：报社办有职工消费合作社、从电务科抽调人手办电器修理店，后又有三辆马车跑运输，收入用于改善职工生活。再次，培养新闻人才：在林西时，报社自编《英语通讯简语》教材，在业务实践中训练干部19人，培养了我国第一代7名蒙古族新闻工作者，他们成为热北《牧农报》的骨干，后进入《内蒙古日报（东北版）》工作。

　　“批评”“教训”“反省”……⑬

　　新华出版社1987年出版的文集《热河烟云录》中集纳了李锐在热河写的社评社论等文章106篇，其中有近20篇内容是涉及工作中的“教训”，呼吁对党内工作进行“批评”与“反省”，甚至在许多党员、民众认为“全国和平即将实现”时，李锐也撰文请大家“保持清醒”。其中，批评最多的是土改政策实施中的问题，如干部侵吞土改果实，侵犯中农利益，农会中混进阶级异己分子变成“假农会”等。《群众日报》时期，报纸也曾犯过宣传“老牛赶山”的错误，即肯定土改分地中把坏地分地主、差地分富农、好地分贫下中农的做法，但在读者来信指出后，编辑部刊文进行自我批评予以纠正，倡导对土地“打乱平分”。

　　小结：热河《大众日报》办报评析

　　李锐曾说“过去在延安的生活真是‘饭来张口’，不知天高地厚”⑭，做了报社领导才发现新闻斗争的难度。他也曾反思“承德的报纸技术水准只够得上美国的1870年代”⑮。但热河《大众日报》作为中共党报城市化的探索，有其积极价值。

　　（一）报纸印数不低，受到市民认可

　　1948年3月前《人民日报》发行量不足二万份，而热河《大众日报》当时每期邮发五千份，并在市内零售，《冀辽热日报》最多时印刷二万份，最少时也有五千份。

　　（二）热河《大众日报》为中共城市办报提供了一些经验

　　《冀热辽日报》是20世纪40年代中共根据地仅有的几家大报之一，1947年新华总社曾通电表扬：“……对你们在热河艰苦奋斗，坚持阵地，不断改进工作极为钦佩”⑯。范长江1948年评价《群众日报》“很有些气派和特色”。还有北平党报总编认为一些工作“就像李锐办报那样干就行了”。⑰只是这经验以当时新闻从业者“感觉”的形式存在，并未被系统总结。

　　（三）热河《大众日报》配合中共新生政权建立合法性

　　李锐在热河深感当地民众对共产党、八路军的不了解，一直认为“我们怎样从发动群众上来建设一个城市，这是伟大的主题”⑱。除了用报纸传播信息宣传新政权之外，热河《大众日报》的意义还在于助力巩固新生政权的合法性，合法性的基础是同意，同意来自民众内心的态度，认为政府是合法的和公正的。一个政府如何获得合法性？除了长时间的存在，除了良好的政绩，还需要政府的组成结构合理并让人们感到是公平地代表他们的。⑲热河《大众日报》的办报方式配合中共在热河的政策实施，都是在为新生的政权寻求支持和依据。

　　注释：

　　①1945年9月12日在张家口出版的《晋察冀日报》是中共在城市根据地出版的大型日报，其由原中共中央晋察冀分局机关报《晋察冀日报》从阜平迁址而来。创刊于1945年9月18日的《烟台日报》是中国共产党创办最早的沿海城市党委机关报，主要依托于山东《大众日报》的实践经验

　　②图片制作参考承德群众报报史工作组：《承德群众报史料——编辑记者文集（1946-1949）》，群众报社，1991年版，封底。《新热辽报》《热中报》《群声报》为中共撤退出承德之后在林西“化整为零办报”的三份报纸

　　③李南央：《父母昨日书（1938－1949）——李锐、范元甄通信集》，广东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488页。引自1946年2月15日-17日李锐致范元甄信件，妻子范元甄认为北平更适合锻炼新闻记者，希望李锐能调入北平，李锐表示去北平的想法当然好，让他波动甚久，但又认为热河办报创业维艰，内心极其矛盾

　　④李南央：《父母昨日书（1938－1949）——李锐、范元甄通信集》，广东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521页

　　⑤李文：《陕甘宁边区新闻事业》，人民日报出版社，2017年5月版，第183页

　　⑥方汉奇 丁淦林等：《中国新闻传播史》，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2年11月版，第309页

　　⑦李锐：《李锐往事杂忆》，江苏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60页

　　⑧⑪⑯河北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河北省志（第82卷）新闻志》，中华书局，1995年版，第47页；第49页；第48页

　　⑨1947年8月9日李锐在代拟的中共冀察热辽分局关于《全党努力办好报纸》的文章中所述。参见李锐：《热河烟云录》，新华出版社，1987年版，第233页

　　⑩⑭⑰宋晓梦：《李锐其人》，河南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214页；第220页；第206页

　　⑫当时热河流通三种货币：日伪发行的伪币、红军票和边区票（边币）

　　⑬这些词汇来源于李锐在报社所写评论的标题

　　⑮李南央：《父母昨日书（1938－1949）——李锐、范元甄通信集》，广东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510页

　　⑱李南央：《父母昨日书（1938－1949）——李锐、范元甄通信集》，广东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499页。此句来自李锐1946年2月22日-24日写给妻子范元甄的信，李锐曾与刘白羽探讨承德办报意义，认为：“我们怎样从发动群众上来建设一个城市，这是伟大的主题。”

　　⑲【美】迈克尔·罗斯金等著，林震等译，宁骚校：《政治学（第六版）》，华夏出版社，2002年版，第5-6页

　　（作者单位：河北传媒学院新闻传播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