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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的职业精神就是流浪
时间:2008-01-07 13:26:00  作者:;  来源:
——深度报道精英访谈之三

主持人:张志安  复旦大学新闻学院讲师、传播学博士
嘉  宾:赵世龙  著名流浪记者,现为《羊城晚报》记者

  【观点摘要】
  ——记者的精神就是自由的。我很认同陈寅恪的一句话:“自由之精神,独立之人格”。一个人只要坚持了这点,就是在流浪,在寻找自己精神的方向,精神永远都是在动态当中。
  ——转型期的这头二三十年,各式各样的乱象、怪象层出不穷,超过欧美新闻爆发量的一百倍。在这个社会巨变、乱象不断的时代,最好的研究是做记者,跑一线,而不是做媒体老总。
  ——将记者的工作放入一个大的社会人文框架中,你就能发现新闻的历史功用,单个散见的新闻报道就可以分门别类地形成一个学类、一个专项的深入研究,一种参与推动历史或部分参与历史的力量,而不仅仅是冷静旁观的记录。

  辞职是想保住《新周报》

  张志安(以下简称“张”):很多人都不太清楚你不做《新周报》以后这段时间的生活状态,先简单说说这个吧。
  赵世龙(以下简称“赵”):我必须为《新周报》付出代价的。作为《新周报》的精神领袖,必须为这个团队负责,当时辞职也是为了保住这张报纸,但没能保下来。原因很复杂,可能核心的原因还是湖北的环境:他们认为自己不需要这样的报纸,这样的报纸惹事,还不如没有。它现在变成一个法制文摘报纸,还叫这个名字,发行量非常小,很难看到。
  记得我们报纸第一期印了137800份,这个数字是我到印刷厂核实的,没有水分。第二期就是15万。头两期报纸影响非常大,网络上的转载率非常高。我们刊登《南京师大女生停课陪舞事件调查》的稿子出来后,有关部门到处找我们的报纸,也找不到,因为我们当时还没有走“邮发”。后来,他们在街上买了20份,拿回办公室人手一份地审看。
  第一期的阅评并没有发现问题,但第三期有篇评论,提到党内三权分立的问题。后来的阅评认为“此提法不妥”,这是很温和的批评,也没说要怎么惩处。但阅评送到湖北省后,《知音》就吓坏了,因为《知音》从办刊20多年以来从未挨过批评,哪怕一些新闻失实,打官司输点钱都没问题,毕竟都和政治无关。
  我后来决定退出,坐火车去北京参加中国青年政治学院展江搞的“舆论监督研讨会”。
  张:然后,又做了些什么?
  赵:2004年年底,我事实上处于失业状态,就在家写书。当时,也有些报纸让我去,但经历了这么大的一个事情,我也需要静下心来思考一段时间,也想做些研究。毕竟《新周报》100多号人,是因为理想聚集到一起来的,有些大腕还是我做工作才来到这个团队的。
  张:在家赋闲了多长时间?
  赵:将近两年。2005年的五六月份,《云南日报》旗下的《滇池晨报》来找我,一个广告商花了几百万把这个报纸的经营权包下来。它原来是份日报,2000年之前都很好,持续发行量都在七八万份。云南最好的报纸是《春城晚报》,号称30万份,实际大概在12~13万份。由于两份报纸同质化严重,一种说法是《云南日报》把《滇池晨报》牺牲掉,改成周报。广告商买下来以后,以周报的形式出,其他时候也出报,按日报出,但内容基本上都是广告。他们希望我去主持这份报纸,但是投入不够,我过去一两个月,就觉得做不了,虽然自己在这年收入有30万元,但还是有些心高气傲地辞职走了,宁愿回去继续失业。
  10月份的时候,北京一份法制报纸让我去,但这个报纸的内部人士比较难处,加上广告商也不想出太高价钱请我,去了两三个月,我就回来了。这个报纸最大问题是养了一些狗仔记者,到处敲诈勒索,江湖人称“敲诈与勒索X报”。
  张:年底回广州之后,2006年忙什么呢?
  赵:2005年底,《羊城晚报》希望我回去。那时候,回去的话,领导要担当一定的政治风险。所以,一直拖到2006年5月份,准备给我处级待遇。当时,报社内部有不同意见,14个编委有7到8个反对。后来,我也联系了《南方都市报》,他们还专门开了社委会,结论是:赵世龙这样的人,还是以后再引进吧,他们报社刚有个副主编被撤,比较敏感。期间,《广州日报》也和我约谈过两次。最后,还是《羊城晚报》的总编和社长达成一致,共同承担政治风险,于是就回到了母报《羊城晚报》。
  张:具体在什么部门?
  赵:在总编室里设了一个深度报道组。因为《羊城晚报》是省委机关报,和《南方日报》平级,如果要设深度报道部的话,就是一个处级架构,必须报省委组织部批准。
  内部已经同意,让我做首席记者,但没有宣布。社长总编找我谈话,说现在搞改革,虽然要担一定的风险,但我们还是要引进你这样的有才之士。再一个,晚报对你是了解的,毕竟在这里待了五六年嘛,性格品质我们都很熟悉。
  张:你觉得,《羊城晚报》的价值取向与你的个人性格符合吗?
  赵:不尽符合。但你得先有个饭碗,有个平台。闲在家里,我就是个失业人员,只能写写博客和网络评论,失去了新闻操作的平台。在家赋闲那段时间,我写了部30多万字的关于高考和反思中国应试教育的东西,起名叫《我们竟然百孔千疮》,正在寻求出版,在我的博客上贴出了一部分,大概几万字。

  记者永远在路上,精神是自由的

  张:写这个题材,跟你2000年报道嘉禾高考舞弊案有关吗?
  赵:没有太直接的关系,这个东西是对教育体制的批判。我从小就比较反叛,就是个坏学生,偏科也偏得很严重,数理化和外语基本上都丢光光,从小喜欢看自己喜欢的书、喜欢文科,随自己的爱好兴致发展,根本不考虑高考和将来前途的问题,所以走的路子跟现行教育体制完全不搭界。
  张:你觉得,这些生活经历跟你以后的职业理念有密切关系吗?
  赵:到今天,我也算是成功的记者吧,做过那么多的作品,但仍然……比如中山大学请我去教书,就涉及到一个文凭问题,因为我不是正规大学毕业的,只是个自考大专生。因为这点,就可以pass掉了。其实,齐白石不过小学学历,辜鸿铭又是什么学历?如果讲新闻的话,我有足够资历和资格登上中大讲台,但中国的教育体制是多么地顽固和难以突破。
  张:后来,中大又是怎么想办法突破这个“关卡”,请你去教书的?
  赵:因为中大传播与设计学院成立才几年,师资相对较弱,但院长却希望借鉴美国的先进做法,他们课堂的老师都是请业界一线杰出人士的。新闻这个行当有个好处,就是都是凭作品说话的,这比文凭更有说服力。后来,中大就变通地打了个擦边球,以每学期短期聘用的方式来跟我签合同,如果长期聘用的话,一聘三年,必须要走学校正规的人事程序。
  张:你每个星期花多少时间去上课?
  赵:每个星期上三节课,一去半天,上《新闻采访与写作》课,中大同意采用我的《调查中国:新闻背后的故事》这本书作为教材。2007年下半学期,我又开始在中大教《深度报道》,教材也以《调查中国》一书为主。
  张:你是《羊城晚报》的记者,报社同意你去中大上课吗?
  赵:这也没什么,我和社长总编都说了,这是八小时之外的事情,没有影响到我的工作,这种情况在《羊城晚报》也不是个例。
  张:那你的编制到底在哪里呢?你似乎在文章中提到过这个问题。
  赵:都没有。这个问题现在也没有解决。无论你做得多么好,这个东西都无法改变,你动都动不了。其实,我并不看重这些东西。当年,我应聘《南方周末》的时候,如果身份是在编的话,今天肯定已经是个中高层干部了。但考察干部就是看你这个,你不在编就不纳入到考核提拔干部的范畴,因为你没有进入某种体系。
  张:如果你觉得编制也挺重要,为什么一直没想办法解决?
  赵:还是拜教育所“赐”,这个社会就是这样。
  我只有所谓人事招聘的档案,没有涉及到组织调动之类的档案。中国有一个从苏联学来的干部体系,我20世纪80年代末就参加工作,当时是一个工人,出来以后也没有获得干部的身份,硬要调动也只能作为工人来调动。
  《羊城晚报》这边也谈过,只能作为工人调动,而且还涉及跨省调动。这样的厅级单位,每年可调动的名额非常紧张,而且控制很严格,一定要硕士或博士以上,我几乎一条都不符合。这个不是看你在业界有没有业绩,而是靠另外一套东西。
  张:那你的户口还在老家?
  赵:户口解决了。2000年我买了套房子,户口就直接转过来了。过去,我也不是农村户口,而是和广州一样的省会城市长沙的户口。
  张:户口搞定了,医保、社保方面的福利呢?
  赵:医保不知道,社保是有的。我属于1992~1993年出现的第一批流浪记者,那时候开始有招聘,但非常少,不是特别优秀的,一般挤不进来。
  张:你现在介意别人用“流浪记者”来称呼你吗?你觉得自己还处于流浪状态么?
  赵:其实记者的职业精神的实质就是流浪,因为记者永远在路上,记者的精神必须是自由的。我很认同陈寅恪的一句话:“自由之精神,独立之人格”。一个人只要坚持了这点,那他的精神就是在流浪,在路上寻找着自己精神的方向,精神永远都处在动态当中。
  张:但是,我们通常说的“流浪记者”不是指精神上的流浪,更多指编制或状态。
  赵:那个属于比较格式化的理解,只是常规状态下的描述。我是流浪记者群中做得较早、也做得较深的,体会也更多。我觉得,流浪代表了某种自由的精神:一方面没有保障,你觉得很惨,很漂泊,没有归属感;但另一方面,又给了你精神自由,可以随心所欲,“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无非就看你有没有本事,能不能写出好稿子。从反面讲,流浪也正好磨砺了你的人生,磨练了你的笔头。
  
  新闻不可能只被动记录而不参与社会

  张:这么多年,你不断遭遇挫折,性格会变得越来越悲观吗?
  赵:没有,我这个人挫折无数,但性格中有一种愈挫愈奋的精神。像《新周报》这种挫折,很多人肯定都一蹶不振,但我觉得新闻人生才刚刚开始。这是我和一般人不同的地方。
  张:你对这个职业的看法也没有悲观么?
  赵:这个一直贯穿在我的新闻理想中。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坚持这点。你知道,现行体制下做调查记者是比较悲惨的,王克勤差点都养不活自己,我因为在市场化媒体,收入会高一些。回过头看,这些年,我的职业理念有所充实、完善和更新,但是没有根本性改变。
  张:关于记者的角色认知,不同人的看法不一样。有的强调做记录者,有的则认为记录远不够,要做影响者,多数调查记者似乎都比较趋向于后者。
  赵:我是这样看的。按唐德刚的说法,近两千年来中国经历了三起三落,目前正处于第三次社会大转轨中。在这种大转型的社会前提下,新闻不可能只被动记录而不参与社会。
  记录有主动记录和被动记录之分,被动记录永远隔了一层玻璃。新闻需要适度干预社会现实,或者说可以尝试以新闻来改变一下社会小气候、局部的小土壤。适当的时候,我们应该推一把力,我做的一些报道对某些小局部还是有所改变的。我个人只是一滴水,但这滴水比较纯粹,毕竟改变了一滴水的生态。
  我也强调记录,做记录的同时,会看到它的不足,尽自己的能力去做一些小小的修补和改变。我们南方的媒体相对低调、平和些,更强调新闻实践本身,没必要过多拔高,王克勤那种看法有点拔高,激烈了点,可能跟北方文化有关系。
  张:你不觉得,他的那种拔高也是一种精神动力啊?
  赵:是啊,但有时候,会显得很虚躁,在维持圣斗士的精神状态。实际上,他做的效果扩大十倍也达不到他的理想,所以,不妨把心态摆低一点。我们虽然做过一些轰轰烈烈的报道,但我把这个比作一滴水,本来是一滴被污染的水,我把它变得纯净了些,再滴进大海。这就是个人的历史功用。再就是这个过程所具有的启迪和标本意义。
  张:你过去一直喜欢文学和历史,为什么没有从事文学创作或历史研究,而选择做记者呢?
  赵:那样的话离社会太远。历史和文学对做新闻也有帮助,一个好的记者一定要有文化底蕴,只有比较好的文学功底才可能有文化底蕴。同时,记者如果不把历史吃透的话,特别是近现代史,看问题也会容易发生偏差,中国的教科书不太全面。
  所以,我要求我的学生们去广泛地阅读,多版本多侧面地阅读,西方有个新兴的比较文学,我将这种探求真相的求知称之为比较阅读。这样能避免看问题的单一化。
  五六十岁以后,我如果有机会去大学教书,可以静下心来对年轻时写报道涉及的题目进行历史研究或者论述。五四时期是文人的时代、作家的时代,现在这个时代,我认为是一个好记者的时代,记者正在推动社会。
  张:有些记者虽然从事新闻报道,但骨子里更崇尚文学的力量,认为新闻能反映的社会现实太有限,不如以文学来更自由、更真实地反映现实。
  赵:我不否认文学的价值,但它要在相当长的过程中发挥作用。比如《家》、《春》、《秋》是通过一个特定阶层几十年的积累来展开悲剧的,进而展现一个时代的画卷。
  张:如果你没有做记者,你对社会的看法会跟现在有所不同么?
  赵:如果不做记者,可能看得没有现在这么透。在书斋里研究历史,可能对底层的律动没有现在这么清晰明朗。记者始终在一线,对社会的一些萌动或者改变都能敏锐感知,然后再放到一个人文历史的框架中,就能看到它存在的价值。我觉得,在这方面,我能够走得更远。
  张:你说的“走得更远”,指把片段化的现实材料拼凑成更完整真实的社会历史脉络?
  赵:我现在还没有做这篇文章,但我会去写这个东西。将记者的工作放入一个大的社会人文框架中,你就能发现新闻的历史功用,单个的散见的新闻报道或者事件性的报道,可以分门别类地放入一个学类、一个专项研究、深化,它可以成为一股参与推动历史或部分参与历史的力量,而不仅仅是冷静旁观的记录。一旦放到这个大的历史人文框架中,你对单个新闻报道的认识就会不一样,你会重新审视、重新评价。
  张:当记者十几年,你对社会的看法更悲观还是更乐观了?
  赵:有悲观也有乐观吧。我这个人是乐天派的,还是应该更乐观一些。所谓世界潮流、浩浩荡荡,大趋势肯定是乐观的。至于悲观,有时候会看到一些黑暗的东西,即使能够改变局部,也有很多是无法改变的。但如果能够以更积极的心态去看,也会发现以一个人的力量去和铁板一块的体制斗争,还是很有价值的。在消极的事件中,也能看到积极的意义,因为你揭露黑暗是为了阳光、揭露邪恶是为了公义,最终社会还是会回到健康的轨道上来。
  张:你怎么理解“职业记者”这个概念?
  赵:职业记者这个提法比较早地在《南方周末》提出来,大概是96~97年左右。回归新闻本源的规律,不拘泥于意识形态来做好记者该做的事情,我觉得这个就是职业记者。
  张:你比较强调记者独立于各种利益之外的客观立场。
  赵:记者的合法身份是一个很有效的职业保护,就像警察穿着警服一样,能够降低职业风险。另外,这个圈子里也有自己的文化熏陶,有自己的人文涵养在里面。
  张:职业记者需要好的职业环境和职业平台。你换过很多报社,却一直没找到对你来说合适的职业平台。
  赵:没有特别满意的,特别满意也不可能。我对当年江艺平时代的《南方周末》比较满意。开始的时候,周末也有毛病,同工不同酬,刚毕业的、编制内的人一个月能拿7000~8000元,我们这些编制外的,只能拿3000~4000元,同时宽容度、信任度都不一样:我们必须要做得更优秀、更杰出,才能在这里生存,编制内的人只要做到一般就能“旱涝保收”,我们还会面临随时被调整的风险。1998年5月份,左方开始搞同工同酬制,之后,我每个月能拿到8000元钱。
  我刚去《羊城晚报》的时候,情况也不错,想做什么都能做出来,像“南丹矿难”这样的报道,如果没有社委和编辑部的支持是做不出来的。但是我重新返回《羊城晚报》,情况就发生变化,我很难获得支持和认同了,新闻环境也发生了很大变化。
  张:后来去的央视评论部《社会记录》呢?
  赵:我不喜欢电视。《社会记录》拉我去的时候,《羊城晚报》很多报道都做不了,大环境的确很紧,所以,才想去一个更高级别的媒体。去了央视之后,觉得中央台的确很牛逼,像“衡阳大火”,其它媒体不能采访,我们就可以守在现场,想怎么拍就怎么拍。这个平台是还可以,但我不喜欢电视:一个报道把70%的精力消耗在毫无意义的事务性工作上,对新闻人的精力是超强的消耗,同时,那些党报、党刊存在的问题在中央台表现得更严重。

  媒体老总有千万个,但范长江只有一个

  张:这么说,你现在的这个平台也是相对妥协、相对现实的选择。
  赵:离开央视以后,评论部主任梁建增还希望我回去,但他们有点担心,我做了《新周报》老总之后回去做调查记者,能不能摆平心态。我觉得这个没有问题,我父亲对我说过:媒体老总有成千上万个,人们记得住的又有几个?但范长江只有一个。这对我是一种鼓励和鞭策。
  张:但是,你那么多曾经的同行今天都在做总编、副总编,有的跳到商业网站做总编辑,如果让他们重新回来做调查记者,恐怕没多少人愿意吧?
  赵:一方面是现实的选择和利益的选择,另一方面是心态放不下来,对人生的真挚追求也不一样。做老总也不要放下手中写新闻的笔,我这个人有顽固的人文理想的追求。
  张:这种“顽固的人文理想的追求”来自哪里?是你愿意一直当记者的精神动力吗?
  赵:现在,记者记录的是中国两百年转型期最关键的二三十年。这二三十年,各种各样的乱象、怪象层出不穷,超过欧美新闻爆发量的一百倍。在这个社会巨变、乱象不断的时代,最好做记者,而不是做媒体老总。我在《新周报》做总编的时候,一天到晚应付那些人际纠葛,上下左右需要政治平衡,很烦,非常不纯粹,绝对是对人性的糟践。所以,作为一个人来说,有时候居庙堂之高没有处江湖之远快乐,当然处“庙堂之高”能够做一些在“江湖之远”做不了的事情,这是一种等价交换。
  张:你怎么看你所在的这个调查记者圈的现状?
  赵:比较浮躁,整体水平不高。有些不错,但不多,像卢跃刚、钱钢属于这个圈子里大师级的人物,有很强的人文理想,有全面的价值理念。
  张:你觉得,调查记者们需要系统的人文理想、价值理念?
  赵:这个东西是一个系统,是灵魂的东西,它能够让你不迷茫,镇定,思想上不出乱子,有自己的判断体系。
  张:这个圈子之间相互支持的氛围怎么样?
  赵:散、小、弱。各媒体记者之间属于民间联盟的状态,报社和报社往往老死不相往来,调查记者各自的理论、人文素养、新闻理念、社会判断也处于沟通不畅、各说各话的状态。
  张:你们没有想过搞一个调查记者联盟吗?
  赵:这个有一定的难度,需要资金和平台来操作,另外,也有很多现实条件的限制。所以,目前只能是一个野联盟,而且是一个随机的野联盟。
  张:“野联盟”也能发挥积极作用。你过去的好几次重大报道,都很注意利用同行之间的资源协作,包括嘉禾高考的报道和长洲戒毒所的报道。“嘉禾高考”的报道,为什么会想到找央视合作?
  赵:有时候也是没有办法,光靠我们这样的平面媒体是不行的,需要拍照留证据,而我们没有这些器材,也不专业。再就是需要借助在做舆论监督方面更强势媒体的力量。
  像嘉禾高考舞弊案的报道,当时《羊城晚报》总编不同意我去,后来同意让我去,但不保证发稿。因此,我才和央视资源共享,使这个事情能够迅速定性。因为领导要求别人先发我们报社才能发,这就好比我找了个处女新娘,但被要求得给别人先睡一晚。这种合作挺多,和《焦点访谈》、《新闻调查》都有。
  张:你好像倾向于选择行政级别高的媒体进行合作?
  赵:选择强势媒体才能摆平一些事情。因为我做的都是高风险的报道,在和体制作对,没有强势媒体的支持,在地方上就没办法采访下去。

  找准位置之后,你一定会很有激情

  张:如果有些同行善意地批评你说,赵世龙,你把自己当作底层大众的代言人,这样做报道会失去平衡、客观与中立。你怎么回应?
  赵:首先,我从来没把自己当成代言人。凭什么代言呢?当然,即使我站在客观立场上报道,你也会有一种错觉,觉得我在代言某些人的利益。这其中也许包含了某些代言的色彩,但绝不是代言人的角色,记者还是要客观记录和报道。
  张:我们也会听到一种看法,认为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南方周末》报道中出现的官员,永远是一种恶的形象,只给底层百姓发泄的机会,没有给官员同等的发言机会。你自己身在其中,会意识到这种问题吗?
  赵:回头来看,对《南方周末》早期的报道做这种评价是不客观的,因为那时候,《南方周末》在向新闻周刊转型,还是不完善、不健全的,新闻品种相对比较单一。这其实也是我们当时印象突出的地方,那时候,一报选题不是贪官就是揭黑,仿佛没有其他选题了。这是当时调查新闻在业务上遇到的技术层面的问题,并不是说我们主观上就这么认定——我们不可能把这么复杂的社会肢解成这么简单的黑白两面。
  张:你怎么看新闻的启蒙和监督功能?
  赵:启蒙的观点,在《南方周末》早期、左方时代都在强调。其实,南周的几代新闻人都在启蒙。启蒙需要潜移默化很多年,但监督是针对当下的,是一种现时功用。现在,这个圈子越来越浮躁,有人文理想的越来越少,去精英化也很严重,记者正在向简单跑料拼体力的“新闻民工”沦陷。我在《羊城晚报》从来都是另类和边缘的,这么多年坚持做了些有影响的报道,一些口碑和评价并不是来自内部,而是先来自外部的。
  张:调查记者去哪里寻找精神根源和让自己拥有沉下心来的持久动力?
  赵:我觉得,调查记者是要构建一套自己的认知体系,动力就是你对这个时代的责任感。没找到责任感是因为你没有看透,没有把自己所在的时代看透,没有把自己的位置找准。找准位置之后,你一定会很有激情,我做了十几年还很有激情,不是因为我是精神偏执狂,而是我有自己的一套精神架构在里面。

  (赵世龙,湖南长沙人,1967年12月生。曾先后任职于《现代人报》、《粤港信息时报》、《南方周末》、《羊城晚报》、CCTV新闻评论部《社会记录》栏目,2004年发起筹备《新周报》,后任该报主编。2003年11月,入选中央电视台《讲述》栏目“中国风云记者”。
  注:本文属复旦大学2007年度文科金苗项目成果)

 

  来源:青年记者2007年11月上

编辑: 栾晓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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