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丽丽
这些年来,喜爱收看电视深度报道的我,发现很多电视节目不尊重儿童的行为和表现,一些电视人患上了一种“屏幕哭泣综合征”。如,每当电视中的被采访对象在事件的推进中双眼有些潮湿时,有些掌控电视镜头的采编人员就会表现出电视镜头的“兴奋感”,其症状就是用镜头对准采访对象的脸,甚至是放大其一双泪眼的特写。而手持话筒的主持人更是“心肠硬”,他们会及时地追问:“此时你心中在想什么?”“你为什么会哭泣?”“你的感受是什么?”结果是采访对象流更多的眼泪……这个采访对象是个成人也就罢了,可是当看到采访对象是未成年的儿童时,好动感情的我往往止不住也泪流满面。一次次地经历这些过程,有时遇到这样的画面我就只好起身做别的事,不敢再看电视了。后来,当我终于理智起来,不再随着画面上主人公动不动就落泪时,我忽然发现,这都是媒介惹的“泪”,我有一种被忽悠的感觉。作为受众,我不希望自己有这样的感觉。 我希望,不管采访对象是名人还是普通百姓,不论是成人还是孩子,在报道他们遇到不愉快的事情时,当他们在诉说伤心事情时,当他们的眼泪涌出时,媒介要设身处地地为他们想想——谁愿意将自己失声痛哭的镜头特意放大给别人看呢?当然,有的采访对象本身需要这样的强化报道,以求达到一定的效果,又是另一回事。 如果此时我们用镜头对准当时现场的其他背景,用镜头表达对哭泣的主人公的理解与同情;让观众知道考虑到主人公太难过了,此时正在哭泣,而采访者为了让其有回避镜头的时间,特意将镜头转向别处,是不是更能让观众感觉到新闻人的职业美德呢?有道是“此时无声胜有声”,虽然此时镜头中没有播放采访对象的哭泣画面,但观众的情绪依然会跟着媒介的思路往前走,他们会更真切地感觉到比哭泣分量更重的情感表达。这当中有对采访对象的同情,更有对媒介的尊敬和佩服。审美眼光已大大提升的观众知道,此时,有良知和同情心的媒介在关键时刻放弃的是什么,推崇的是什么。 而这时,如果采访对象是一个小孩,尤其是一个从“5·12”汶川大地震死里逃生的小孩子,观众对此的感受和要求就更为强烈了。 近日,我的脑海中老是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镜头前,一个9岁的男孩,用一双小手无助地蒙住自己的小脸。 画外音是这样的:这个名叫林浩的9岁男孩,因为在地震时,勇敢地爬入废墟,救出了两个同班同学而“成名”。“成名”——这肯定不是林浩的本意,但众媒介不经他允许地用镜头和文字造成了这一局面,且大有“失控”之势。不用说,他的事迹迅速传遍全国。面对众多媒体的热切关注,小林浩无奈地通过一主流媒介说:“很多记者追我,像逃命一样。我喜欢没有记者追我,和同学们一起读书过平凡的日子。” 令人担忧并深思的是,接着,还有一些叔叔阿姨听说林浩要到某处参加一个节目,他们又带着礼物来到彩排现场,要送给林浩!这时,小林浩又再次表达了他的不开心——因为他觉得这会让他和其他的孩子不一样。而他,只想和原来一样安静地“过自己的生活”。 应该说,报道“小林浩抗拒被追访”这一新闻的媒介,已经自觉地意识到,关爱保护未成年采访对象是新闻工作的要义之一,但为何还要就此事成文配图并推出呢?还是因为林浩这个“小名人”有看点。而真正让我们感到欣慰的是,小林浩虽然9岁,却做到了勇于对镜头说“不”。他是少有的敢于说“这样追我,我不开心”的孩子之一。他小小年纪,却以自己的真诚,给众多的成年新闻工作者上了一课。在此,作为一名新闻工作者,我本人也深受教育和启发。我要向小林浩说一声,谢谢!是你让我们从狂热中醒来。因为我们是那样的爱你呀。 然而,“爱我,请别打扰我。”需要我们反省的是,这样一个连儿童都知道的常识,为何有这么多的媒介从业者却不加以注意呢?我想原因有很多,但主要的一条就是媒介多年来形成的优越感。 这个优越感会让很多媒介从业者“头”大,让部分从业者觉得自己是高于采访对象的一族。这种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优越感在快速膨胀时,如果是遇到批评报道还稍稍有所克制,如果是抢到正面表扬宣传的题材时,其报道就变得无所顾忌了。大家的思维模式变得相当一致:小林浩是好孩子,报道好孩子的事迹就不用在意这个孩子的感受了,轮番用镜头“轰炸”也是因为爱之切,等等。 但,“爱杀”一个孩子,也是错呀。 受众对媒介寄予无限信任和厚爱,我们应该以平等客观的方式去报道新闻事实中的采访对象;儿童的成长过程会受到新闻环境的影响,我们应该为其提供一个人文化的、充满健康与关爱气氛的绿色新闻环境。 (作者为威海晚报首席编辑)
来源:青年记者2008年7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