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 记
来自实践的传媒话题
记者:张教授,作为一名有着丰富实践经验和深厚学术功力的传媒研究学者,您一直关注和跟踪着中国传媒经济的发展。最新数据显示,中国传媒产业的规模和总价值已经超过3000亿,未来5年还会有倍数以上的增量空间。发展很炫目,很繁乱,但令人困惑的问题也不少。今天您能否谈谈对传媒经济发展走势和存在问题的见解? 张伟:我对目前我国传媒业的发展,尤其是传媒产业的发展,持一种积极而审慎的态度。积极是因为,伴随着中国经济的转型,传媒由事业向“事业单位、企业化管理”转型,体制的松绑激活了传媒蕴涵的巨大潜力,促使传媒经济迅猛发展,形成一个利税已经超出烟草业的庞大产业,成为中国社会发展和经济生活中最引人注目的一道风景。 记者:您所谈的审慎是指什么? 张伟:撇开体制因素不谈,仅从市场角度来讲,传媒业的竞争正日益加剧。这突出反映在报业,有人预言报纸的“严冬提前到来”。一面是形势喜人,一面是形势骇人,问题出在哪里?业界和学界开出了很多的诊断书,有“网媒冲击”说,有“单一盈利模式”说,有“同质化竞争”说,有“单一媒体”说,等等。诊断一出来,便跟着开出各种各样的药方,例如“报网互动”、“价值链营销”、“分众经营”、“媒介整合”等等的策论,可以说铺天盖地,但业界的困惑和茫然并没有因此而完全消散,药方用上了,效益却未有明显的改观。这时我们就该反思一下,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记者:传媒界确实需要这样的反思。您是选择从问题出发,回到对基本规律的研究,以回答传媒经济所面临的问题? 张伟:对。不能否认的是,新技术的浪潮,正在改变着传媒的形态和生态,非常彻底。初级的市场竞争,带着“痞子运动”般的蛮性,正在给传媒秩序重新洗牌。媒介融合已经成为世界性潮头,重新定义技术和经济意义上的传播活动。但是这一切,并不必然地会使传媒经济一定获利。这是因为,这一切并没有,也不可能改变传媒经济活动的基本规律,只是条件会变,变得很实质,但它仍然改变不了传媒这一特殊商品的本质,即信息特性,也因此改变不了由这一特性所决定的独特的商业模式。
“二次销售”的盈利模式
记者:您所说的商业模式是什么?它和现在流行的盈利模式是不是一回事? 张伟:是一回事,商业模式就是盈利模式,也叫利润模式,就是获取利润的途径。这个概念是伴着互联网的兴起而流行的。由于传媒产品的信息特性,使它形成与一般物质性产品的生产不同的盈利模式。一般物质性产品,产品与服务是不分离的,生产者销售一部热水器,消费者获得的就是一部热水器,和围绕热水器的一些服务,如适用性、安装、维护、回访等,消费者是连同产品与服务一同消费。而传媒却不同,产品与服务是分离的,即一种产品,参与两个市场:产品市场和广告市场。 记者:就是您曾经谈到的“二次销售”吧? 张伟:是的。传媒将信息产品销售到尽量多的受众那里,再将受众,连同由此产生的最大限度的注意力和影响力,卖给广告主,以获得最大的利益回报。这是传媒产品的特性,产品与服务的消费者是不同的人,产品的消费者为受众,受众消费的是产品内容。服务的消费者为广告主,广告主消费的却不是产品内容,而是被产品内容俘获的受众。在这一循环中,受众既是传媒产品内容的消费者,也成为传媒产品的一部分,被广告主所消费。
三种盈利模式辨析
记者:各种类型的传媒产品都有这个特点吗? 张伟 :各类传媒包括报纸、杂志、广播、电视等,都以不同的物理技术特性和方式,参与到这两个不同的市场运作中来。由于传媒产品的定价远低于平均生产成本,80多个版的报纸,直接成本就得2元钱,才卖5毛钱,传媒在第一个市场的收益,是亏损的,只有通过第二个市场获取最大的广告收益,既弥补产品生产的总成本,又能获得巨额利润,传媒组织也因此有了充足的资本投入以提高内容产品的质量,从而形成一个上升的螺旋。这是传媒产业占支配地位的盈利模式。我们只有识别它,驾驭它,却超越不了它。 记者:但据我所知,还有一些传媒产品,就只有一次销售就实现利润的啊,比如《体坛周报》,怎么理解这种情况呢? 张伟:就传媒业而言,盈利模式大致有三种,除上面谈到的“二次销售”主导模式外,还有两种,一种是单一广告模式,一种是单一产品模式。单一广告模式是只出售广告资源,产品是免费提供的,如免费报纸和电视广播节目的收看,传媒收益完全依靠广告。但这只是表面现象,实际上受众在接受此类产品时,是有花费的,他付出了一种更稀缺的资源,就是时间,注意力和影响力就是由受众时间所获得的。 记者:看来受众付出的时间,也是比金钱更有价值的资源。 张伟:是这样的。另一种是只出售内容产品,就实现了利润。你谈到的《体坛周报》就属于这种情况,日本的《读卖新闻》、《朝日新闻》等,在一次销售中,就盈利了。看来它的经营活动就完成了,如果到此为止,从传媒特性讲,受众时间还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由此形成的巨大影响力所带来的巨大经济潜力,就有可能被浪费掉了,这是对传媒特殊盈利模式的浅视。事实是,《读卖新闻》、《朝日新闻》并没有停留在一次销售上,其收益的更大部分,还是来自第二次销售。《体坛周报》虽然在广告经营上无大建树,却以另外的方式,把受众时间这一资源转化成了企业的另外一种资本,与境外内容提供商合作,靠品牌获益。一分析你就会明白,这两种盈利模式,都能够被“二次销售”模式所解释、所覆盖。
关键是重合度
记者:这是一种很特别的解释。 张伟:不特别,这是一个基本规律,具有很强的解释力。但我要说明,弄懂这一规律,并不能保证传媒一定会在市场上盈利,问题在于如何对付影响这一模式盈利的约束条件。再说明白点,就是一次销售与二次销售能否对应,并在多大程度上达到重合。设计一个统一的,能够贯穿两个市场和两次销售的内容、市场定位与目标,是实现最大重合度的关键。谁既是传媒产品的消费者,又是传媒广告消费者,是受众。用什么办法可以使二者重合呢?如果传媒内容产品的消费与广告消费,在受众那里成为一个人,那就是最大的重合度,把贯穿的市场目标统一在受众身上,利益就能实现最大化,这是传媒经营的理想境界。 记者:“二次销售”耳熟能详,但是否盈利却不一定,关键是重合度,我还是第一次在您这听到。 张伟:的确,重合度这个关键词,就我有限的阅读,此前的文献没有见到,是我的说法。这一成果,最近发表在由喻国明主编的《新闻学论集》上。我在这篇论文中,提到的不仅有重合度,还有关联度和集中度。这两个概念不是我的发明,但用这“三度”从微观、宏观和产业三方面解释传媒经济的盈利模式,是我的思路。
关联度和集中度
记者:关联度指的是什么? 张伟:按照“二次销售”的盈利模式,传媒主要的利润源是广告,而影响广告收益的外部因素有两个方面,一个是区域经济规模关联度,一个是产业景气关联度。总的看,一个国家或地区的广告总量与其国内生产总值(GDP)存在着一种正向的相关关系,广告总量在GDP中占有一个固定的比例,世界平均水平是1.5%,发达国家能占到GDP2%左右,英国最高,占到3-5%。我国已经接近1%。掌握了广告与GDP的关系,就可以根据一个城市GDP的水平来预测这个城市的广告规模,从而测定传媒的利润源和市场机会。 记者:按照这一比例,我国传媒经济的发展空间还很大呀。 张伟:是增长的态势,空间的确很大。产业景气的波动也影响着传媒的广告收益。产业不同和广告业之间的关联度也就不同。有广告关联度高的产业,也有广告度低的产业,对广告市场发生重大影响的是关联度高的产业,关联度越高,当这个行业广告投放的规模越大,对广告市场的影响也就越大。了解这些产业与广告的关联度,就可以帮助传媒认识市场,把握机会,有针对性地调整战略。 记者:集中度呢? 张伟:找到利润源,还要看在一个特定的市场中,有多少家传媒在瓜分这些利润源,各自占有多大的市场份额,采取何种市场策略才能获取市场地位。这就涉及到市场结构的分析和在这个市场中传媒企业集中度的测量。集中度是一种指标体系,某一市场前4家最大传媒所占市场份额超过50%,或前8家最大传媒所占市场份额超过75%,就被视为集中化程度高,存在明显的进入障碍,不具备比较优势,这个市场上的利润源就不属于你,你的盈利模式就无法实现。也就是说,集中度是盈利模式的市场条件。
“度”的哲学味道
记者:这“三度”概括得很到位。 张伟:我用重合度、关联度、集中度这三个度,来表达对传媒盈利模式如何实现的理解。经济学意义上的度,就是均衡的意思。掌握好这三个度,就是在各种约束条件和复杂变量中,找到那个均衡的点。换一个角度,也可以理解为“掌握分寸,恰到好处”,这是哲学意义上的度。中国传统思想的“中”与“和”,强调的就是这种和谐的境界。潜心于这三个度的把握,才能抓住传媒经济的纲,找到传媒盈利模式的机枢。 记者:很受启发。以往学界谈传媒经济,看上去很新潮,实际上内容显得有些空泛,与现实很远。再有的多是从意识形态决定产业属性的角度来谈。而您专注于传媒经济和盈利模式,是有意避开吗? 张伟:不是。传媒的双重属性已是共识,在这个前提下,我从传媒经济单刀直入,是有考虑的。传媒经济是我传媒研究整体计划的一部分,我清楚传媒是个复杂的对象,也非常清楚作为一种意识形态的上层建筑和文明器物,它与导向与公共性和民主政治有着更亲的血缘,那是另一个话题。我的考虑是,从传媒经济的问题意识出发,把基本规律和盈利模式弄清楚,对于解释复杂现象和指导经营实践,做大做强传媒产业,以迎接更大挑战,不仅具有经济价值,更具有政治的和文化的战略意义,是一个传媒研究学者应当肩负的社会责任。
(张伟,中国海洋大学新闻与传播学系主任、教授、博士)
来源:青年记者2007年11月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