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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谈记者

2020-12-09 10:56:55

来源:青年记者2020年12月上   作者:李彬

摘要:  四年前,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把新闻学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与文史哲、政经法等并称为十一门具有支撑意义的

  四年前,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把新闻学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与文史哲、政经法等并称为十一门具有支撑意义的学科,为中国新闻学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机遇和平台。在这样的背景下讨论记者话题,更感到心有戚戚。

  既讲十八般武艺,又讲孙子兵法

  关于记者,我想谈的都是老生常谈,概而言之,记者既要讲十八般武艺,更要讲孙子兵法。十八般武艺指新闻与记者的基本功,如采访的功夫、讲故事的本领,如脚力、眼力、脑力、笔力等。孙子兵法指新闻观以及相应的世界观、价值观、历史观。新闻做得好不好,记者当得好不好,无非这两方面的问题,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众所周知,范敬宜与南振中都是德高望重的名记者,无论做记者,还是做总编,十八般武艺无不得心应手,同时又深通孙子兵法,对政治家办报更是了然于心。范敬宜就常用成都武侯祠的一副名联,对清华学子讲解政治家办报:“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简言之,政治家办报就是审时度势,攻心为上。

  记者与军人

  今天之所以想谈记者的十八般武艺与孙子兵法,也是觉得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新闻学的“主流”俨然越来越脱实向虚,而且越来越东施效颦。毛泽东曾为新闻界题词:深入实际,不尚空谈。而当今学界“主流”似乎往往热衷于脱离实际,执着于崇尚空谈,妙语连篇炫人耳目而不在乎是不是巧言令色,傥论滔滔振聋发聩而不理会是不是实事求是,让人每每想起韩愈《进学解》的自嘲:“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红楼梦》里贾宝玉揶揄八股文的话也值得深思:“更有一种可笑的,肚子里原没有什么,东拉西扯,弄得牛鬼蛇神,还自以为博奥。”

  我觉得,在各种行当与学科中,新闻学与军事学最为相近,记者与军人最为相近。假设军事院校,只是培养坐而论道、纸上谈兵之辈,一遇实战,便溃不成军,如战国的赵括,甚至身在曹营心在汉之徒,那么,这样的军事院校岂非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同样道理,如果新闻院系培养的学生,只会高谈阔论,夸夸其谈,却不善写消息,发评论,剪片子,做视频,而且,政治立场摇摆,精神价值混乱,那么,这样的新闻学院岂非误国误民,误人子弟。

  专业主义说辞爱把记者与医生类比,可谓似是而非的皮相之论。医生可以给希特勒看病,也可以给斯大林看病,而军人绝不可能穿着纳粹军服,当着苏联红军。这里的关键差别在于“为什么人的问题”。军人总得明确为谁扛枪,为谁打仗,记者也必须清楚为谁说话,为谁发声,而医生则不用考虑为什么人的问题,只需一视同仁对待所有病人,哪怕是十恶不赦的病人。

  记者与军人不仅可以类比,而且更有相通的实情。伯也执殳,为王前驱。借用马克思的精辟说法,军人是武器的批判,记者则是批判的武器。在近一个世纪的革命、建设与改革中,中国记者同属冲锋陷阵的战士,而新闻也是生死攸关的一条战线即新闻战线,习近平总书记将这条战线视为意识形态的前沿阵地。武汉抗疫期间,人民日报一篇评论开篇就提到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新闻战士:“在抗击疫情的战场上,有一群特殊的战士——驰援武汉的445名新闻工作者。”(《永远与人民共情》)让人想起新中国一位老新闻战士、头牌播音员齐越的辽远心声:我是中国人民的播音员、中国共产党的播音员。我传达的是中国人民战胜艰难险阻走向胜利的声音,我传达的是中国共产党的堂堂正正的真理之声。我以此引为自豪。

  因此,任何军事院校,不管是黄埔,还是西点,也不管是当年的抗大还是今天的国防大学,一方面无不需要学员苦练军事本领,射击、投弹、拼刺刀等,掌握排兵布阵的条条道道,这些都是军事学必不可少的十八般武艺。另一方面,军事之为军事,军事学之为军事学,还在于或者说更在于孙子兵法以及克劳塞维茨战争论所关注的问题,如上将伐谋,如军事是政治的延续。同样道理,新闻与新闻学一方面离不开纸和笔等专业技能,离不开无线电、互联网、多媒体、融媒体等日新月异的传播技术,就像齐越的声音留给一个时代的回响。另一方面,新闻之为新闻,新闻学之为新闻学,也在于或者说更在于新闻的孙子兵法、战争论,即新闻观以及相应的世界观、价值观、历史观。

  没有十八般武艺,无论军人,还是记者,就没有战斗力,不可能攻必克、守必固、战必胜。没有孙子兵法,军人不懂得止戈为武,不知道为谁扛枪,为谁打仗,记者不清楚为谁说话,为谁发声,不在乎笔下有财产万千,有人命关天,有是非曲直,有誉毁忠奸,那么,军人就成为杀人武器,如图财害命的雇佣兵,记者也难免胡作非为,而且,本事越大,为害越烈。推翻萨达姆政权的伊拉克战争期间,美军大开杀戒,肆无忌惮,直接间接地导致“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人道主义灾难,也有赖于美国记者大肆鼓噪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等弥天大谎。

  技术化与去政治化

  新闻学“主流”的脱实向虚问题,主要表现在一方面乐此不疲地痴迷于技术化,一方面有意无意地热衷于去政治化。或者说,要么忽略十八般武艺,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要么忽略孙子兵法,或真傻或装傻地回避新闻同样是政治的延续,如甘惜分就此所言:不是傻瓜,就是装蒜。

  所谓技术化,就是技术中心论、技术决定论等。新媒体新技术无疑对新闻传播带来革命性影响,但任何技术在任何时代都不可能特立独行,而是在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的有机联系中占据其位置,发挥其作用,故而从来不是也不可能是悠悠万世,唯此为大。然而,新世纪以来,技术化热潮一浪高过一浪,就有人一惊一乍,奔走呼号,语不惊人死不休,有如古人惊呼天要出九个太阳了,地要塌陷西北了,江水不流了,女人不生孩子了,说记者也要消失了,从此人人都有麦克风了,十几亿中国人都可以像马云马化腾一样,登高一呼,四海云应了。人贵有自知之明,反正我不至于把自己与马云马化腾混为一谈,哪怕我们的麦克风是同一厂家出品的同一款式。

  所谓去政治化,说白了就是去马克思主义化,特别是去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政治,即拐弯抹角地淡化,乃至自觉不自觉地否定中国革命与中国共产党开辟的中国道路及其价值理想,包括报纸是人民的教科书、是热情维护自己自由的人民精神的千呼万应的喉舌等。更有甚者,去政治化的结果还导致所谓去政治化的政治,也就是马克思主义政治被其他政治取而代之,如自由主义,专业主义。一生反马反共的胡适成为趋之若鹜的偶像,曾为蒋家王朝“小骂大帮忙”的新记《大公报》被奉为专业主义典范,就是突出的表征。1998年,诗人昌耀就曾以形象的诗句,敏锐地概括了世界范围的反动潮流:这个世界充斥了太多神仙的说教,而我们已经很难听到“英特纳雄耐尔”的歌谣(《一个中国诗人在俄罗斯》)。

  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我作为“文革”后的首批大学生,四十余年来,学新闻,干新闻,教新闻,差不多也如《三国演义》说的“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惯看各路神仙的说教潮起潮落,而山河依旧,人生依旧,太阳照样升起,女人照样生孩子。与之相应,新闻还是新闻,记者还是记者,实事求是、调查研究、为人民服务等,更是中国记者始终如一的座右铭。正如不管武器装备怎么翻新,辽宁舰、山东舰相继出海,歼20飞翔蓝天,但人民军队听党指挥,保家卫国,能打胜仗,始终是不变的硬道理。

  因此,我的想法卑之无甚高论,学新闻,做新闻,一边自然离不开十八般武艺,如过去的采写编评摄,如今天的新技术带来的一系列传播手段的革新。这是必须掌握的基本功,就像军人必须会射击、投弹、拼刺刀,会驾驶坦克、发射导弹、操纵无人机。与此同时,做新闻,当记者,更得懂得孙子兵法、战争论。《孙子兵法》开篇第一句说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战争论》一书中最核心、最有名的一句话也是:军事是政治的延续。古往今来,军事的第一要义都是国之大事即政治。同样,迄今为止的新闻也是政治的延续,是治国理政、定国安邦的“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古今中外一流记者之所以非同寻常,一方面在于十八般武艺炉火纯青,从采访到写作,从消息到评论,从版面到标题,一方面更在于对孙子兵法了然于胸,能够审时度势,把握时代风云。回望历史,卓有建树的大记者、名记者没有一个不懂政治,没有一个没有清醒的政治头脑,如范长江、邹韬奋、邓拓、穆青以及斯诺、李普曼、法拉奇、马尔克斯、加利亚诺等。加利亚诺的《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能够成为新闻经典,至今依然具有世界性影响,就在于作者的政治觉悟与政治意识。《百年孤独》的作者,也是拉美左翼记者马尔克斯对政治的理解,更是别具一格,耐人寻味:“我最美好的东西即政治觉悟,也是来自新闻工作。而政治觉悟,众所周知,是对现实的感受能力的最高表现。”

  写新闻还是写小说

  以此衡量,脱实向虚的新闻学以及受此影响的新闻业,在这两方面显然都存在不同程度的问题。曾有年轻学者发表文章,主张网络时代采访都过时了,记者不必去新闻现场,只需在网上搜集信息、用视频连线解决问题云云。这里,有一点既明显,又令人费解:二十年来一边是貌似高大上的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迅速膨胀,一边是新闻领域的突出问题不仅未见减少,反而更为棘手。年均五万篇论文中,不知有几多触及真问题、大问题,又有几多为做而做、自娱自乐。多年前,主管部门领导就曾痛陈“新闻教育全面沦陷”——既沦陷于政治方向,又沦陷于专业定位,郭超人等一线“主帅”一直痛感“新闻学子再回炉”的痼疾。为此,近年来,各地纷纷推进“部校共建”新闻学院,初步遏制了政治价值混乱,扭转了脱离实际、崇尚空谈等趋势。然而,由于任何学科都有一套运行机制,经过多年“去政治化”,学界更是形成某种“独立王国”或曰“学术共同体”,且不说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学术江湖”等内幕,撼山易,撼此难。因此,不从内部“改造我们的学习”,中国新闻学是难以适应新时代的。

  有一次,毛泽东会见印度军事代表团,谈到所有的兵器实际上都是炮:“坦克是路上行动的炮,飞机是空中飞的炮,军舰是海上行动的炮。”同样,就新闻的十八般武艺而言,实际上都是说话讲故事。一位老新闻工作者说得好,记者的十八般武艺说到底无非就是纸和笔。范敬宜在清华执教期间,开设了几门本科生和研究生的专业课,其中还讲授过《文心雕龙》。他的新闻生涯以及《范敬宜文集》,都有不少有话好好说的精彩篇章。如今,一些记者不会好好说话,也在于纸和笔的基本功不够过硬,就像军人打枪脱靶,投弹忘记拉弦儿,开炮弄不好打到自己的阵地。现在有的新闻报道缺少真实的时间、真实的地点、真实的人物而基本用化名,有违新闻的基本规范如五个W。其实,此类问题由来已久并日益普遍,还被某些新闻理论与实践奉为新潮。如此脱实向虚的笔法,与其说是新闻,不如说是小说。当然,不能说化名的新闻都没有事实依据(小说同样有事实依据而并非凭空虚构),但这种“没头没脑”的新闻难免让人疑惑:记者是依据事实描写事实,还是依据想象描写事实?如果说新闻是历史的初稿,历史是新闻的定稿,那么,这种“小说家言”的新闻如何载诸史册?

  除了十八般武艺方面的缺陷,孙子兵法方面的问题同样值得深思。如一新媒体曾经就朝鲜战争发表了不当言论,其实同前些年的历史虚无主义叙事如出一辙。不言而喻,十八般武艺再好,融媒体新技术再出色,如果孙子兵法颇成问题,焉能讲好中国故事。

  总而言之,无论新闻学子,还是新闻记者,既要熟练掌握十八般武艺,更要透彻把握孙子兵法,既要苦练采访写作讲故事的本领,更要懂得新闻是政治的延续,关乎治国理政、定国安邦,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希望新闻学“主流”能够返璞归真,守正创新,能够少一些云里雾里的装神弄鬼,多一些立足大地的正心诚意,少一些一惊一乍的神仙说教,多一些为党分忧、为民请命的家国情怀,少一些以洋为尊、以洋为美、唯洋是从的东施效颦,多一些以人民为中心的价值追求,就像范敬宜和南振中为中国记者与新闻树立的新时代标杆。

  【本文为清华大学“守正与创新:全媒体时代新闻人才培养教学改革”项目(编号ZY01-01)成果】

  (作者为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本刊学术顾问)

来源:青年记者2020年12月上

编辑:范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