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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中的“好记者”

2014-12-25 23:21:01

来源:青年记者   作者:

摘要:

  主持人:黄馨茹 赵 金

  嘉 宾:陈 聪 新华社国际部记者、编辑,前驻开罗分社记者、大马士革分社负责人

  杨 锋 新京报深度报道部记者

  高 峰 青岛财经日报首席记者

  主持人的话:近期,全国新闻战线开展了“好记者讲好故事”演讲活动。11月8日,《人民日报》刊出题为《习近平眼里的“好记者”和“坏记者”》 的文章,在习总书记看来,“好记者”应该善于创新、懂互联网思维、能够讲好中国故事、引导世界客观认识中国等。

  我们身边有无数敬畏新闻,恪尽职守的新闻同行,他们追求做怎样的“好记者”?请看嘉宾观点。

  谁在远离?

  陈 聪

  这是一个瞬息万变的时代,全球传媒生态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巨大变革;这也是一个理想迷茫的时代,新闻的未来和记者的定位被重新审视,新闻工作者面临挑战与转型。

  当用一篇稿件证明自己的年代一去不复返,在被传统媒体和新兴媒体融合的大潮裹挟着前进时,我和很多同行一样,生出“凌万顷之茫然”的疑惑,而此时手中握着的,只是一支长篙。

  很多人开始觉得真正的新闻正在从这个世界慢慢离去。在新科技革命的喧嚣和混乱中,在真相和舆论的混淆和模糊中,传媒业的巨浪以不可逆转的态势向前翻滚,世界格局正面临史无前例的分化和组合。

  与这种喧哗相反,在世界上很多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战争、瘟疫、动乱、饥荒降临在一个个无辜的人身上,他们脚踏着流泪的土地,过着蜉蝣一般的生活。

  作为一个渴望留在一线、接近灵魂的记者,在报道真相、见证现场这种强烈意念的驱动之下,我从2011年起,先后在埃及、伊拉克、叙利亚,作为一名新华社的驻外记者报道、常驻近三年。

  在这里,我想写下的是一个我在叙利亚常驻时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故事。

  叙利亚从2011年3月开始,就陷入了战乱,到目前已经有近二十万人死亡,数百万人流离失所。在这样一个每天都会有平民丧生的环境里,没有哪一个地方、哪一个时刻绝对安全。

  就在2013年八九月份,美国借口化学武器传闻,威胁空袭叙利亚,局势一度千钧一发。8月21日,叙利亚反对派声称,叙政府军当天使用含有沙林毒气的火箭弹对首都大马士革郊区发动袭击, 造成1300人死亡,数百人受伤,伤亡中包括大量妇女和儿童。

  我始终都忘不了当时播出的一段电视画面。几十个看上去三四岁大的孩子口吐白沫,不省人事,一旁的医护人员一边急救,一边哀嚎。

  化武危机扑朔迷离,多米诺骨牌倒下,叙利亚政府百口莫辩。美国言之凿凿,指责政府军使用化学武器,越过了“红线”等等。一时间,联合国化武核查小组人员匆忙离境,叙利亚民众人心惶惶、政府暗自备战,美国开打传言甚嚣尘上。

  在当时,几乎所有的媒体都只能援引各方表态和反对派的视频,没有现场的素材和第一手资料。而当时的我,内心也非常焦急:事实的真相是这样吗?如果不是,那么真相在哪里?我一边不分昼夜跟踪最新的进展,制定报道和安全预案,另一方面积极寻找现场采访的机会,探求化武袭击背后的真相。

  8月24日,叙利亚官方媒体报道,政府军当天在大马士革朱巴尔区与反对派武装作战时,遭受反对派的化学武器袭击。我感到这是一次机会,立即前往军方提出采访申请。在几个小时的艰难争取后,我们分社获得批准,来到朱巴尔战场前线一探究竟。

  我们的车开到朱巴尔的军事据点入口就没路了,到处都是快要倒下的建筑和横七竖八的电线杆,满地的泥泞裹着垃圾和子弹壳,埋在地下的爆炸装置,一不小心碰到就会爆炸。换乘装甲车后,我们来到了刚刚经历过恶战的现场,附近是一个反对派丢弃的地下军火库。

  空气中的尸体腐臭味、血腥味和化学物品气味混在一起,刺鼻的气味让我心跳加速、呼吸不畅、头昏脑胀。我们一边忍受着种种不适,一边慢慢接近漆黑一片的军火库。

  军火库里面堆着枪支弹药、防毒面具,油桶和器皿里装着标有美国生产的化学制剂。负责守卫的士兵不停地发出警告:现场十分危险,千万不要触碰任何东西。

  正在我们采访拍摄的时候,一个记者突然一声大叫,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好像碰到了什么,大家一看不好,都调转头以最快的速度跑出军火库。所幸,这只是一场虚惊。后来想想,如果真的发生化学武器泄漏,死亡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哪里还有时间容我们动上一步?

  当天,在政府军的反对下,我们坚持拍摄了一段不到一分钟的现场画面。政府军的反对不是没有道理,我们所在的据点附近有废弃的建筑,里面可能还藏着反对派的狙击手,在那种情况下,谁都得贴着墙走,甚至匍匐前进,但是我要在建筑旁的空地上出镜,背后就是一片几米高的废墟掩体。对于反对派来说,我就像是一个站在空地中央一动不动的靶子。

  在我们采访的时候,一名军官搀着一名受到化学武器袭击的士兵对我们说,这名士兵虽然经过紧急救治,但走路时仍然颤颤巍巍,神智也不十分清楚。他说,还有一些状况比较危险的士兵在当地的一家军事医院里接受治疗。随后,我在第一时间发回《闻得到的死亡》系列多媒体报道,报道了当天反对派实施化武袭击的真相。

  对于我来说,能够讲述亲历的故事、报道事实的真相、发出中国的声音,能够履行驻外记者的职责,哪怕枪林弹雨,我也心向往之,甘之如饴。

  谁曾知道死亡是什么味道?是在枪林弹雨里,满身汽油的味道?还是在炮火连天里,硝烟刺鼻的味道?是在埃及解放广场上,让人感觉像嗓子着火似的催泪瓦斯的味道?还是在伊拉克,汽车爆炸袭击的巨响后,裹着弹片和火药扑面而来的冲击波的味道?

  做记者以来,我去过埋葬平民的死人坑,到过子弹横飞的战区前线,也见过爆炸现场的尸体残肢。

  在战地,去现场,危险不可避免,生死无法预料。但是无论在怎样的环境中,我始终遵循我的理想,坚守我的信仰。我一步步地接近血雨腥风的现场、靠近血肉模糊的真相。而当我写下的这些故事为更多人所知,我的内心澎湃如昨。我渐渐明白,这就是我内心的一束光,一团火,一个属于我的记者梦。

  这心灵的梦想是指路的启明星,它不灭,我不离。那些离去的,是没有把新闻当作毕生追求、把新闻理想当作人生目标的人们;留下的,是新闻的守望者,是历史的见证者。

  当然,未来会遇到的,或许有比生死一线、枪林弹雨更加艰苦、更加绝望的时刻,但是相信我们都已做好准备,只要灵魂深处还有这一束光,就能把理想点亮。如果这是夜晚,那么黎明到来之前,点燃内心的篝火,环顾四周就会发现,一切都未曾远离。

  不要温和地走进这个夜晚。

  好记者,努力不说假话

  杨 锋

  2013年,国内多份报纸停刊,业内哀鸿一片。我是在这年毕业的,新闻与传播专业全班35人,仅5人投身媒体。

  选择纸媒是很不时髦,甚至是很不识时务的。尤其在这个互联网似乎要掌控一切的时代。来新京报前,有师兄师姐反复提醒:“你确定吗?这可是做新闻最坏的时代。”最终选择做记者,我承认,是因为内心有一种“成名的想象”。如普利策所说,我想做社会这条大船上的“瞭望者”。

  到新京报后,起先跑社会突发新闻,后来做深度报道。从业一年多来,几乎每天都在面对负能量:校车事故、强拆自焚、公权力作恶、公职人员违规违纪违法……有朋友羡慕,“你每天都在触摸最真实的中国”;也有朋友劝我换个行业,“别再干损人不利己的事了”。

  我的父母读书不多,不知普利策是谁,也不懂什么是“新闻理想”,他们只是反复告诫:做个好记者,别说假话。他们经历过那说假话的年代,“亩产万斤”谎言背后的饥饿感就如火星落在脚背上的疼痛一样深刻。

  我也相信天地之间有杆秤,只要“说真话”,报道真实客观,就不会有什么危险。但讲真话并不容易。在下面这件事发生之前,我从没意识到,讲真话的现实环境有多难。

  今年6月,山东青岛一中学考场外,等候考试的学生之间因口角发生斗殴,终致1死3伤。事发不久,我打电话给涉事学校,了解事发经过后,刊发了报道。当晚,接受采访的老师打来电话,几乎是哭着求我删除报道。

  “我跟你说的都是实话,报道也没有问题。”她说,但她的上级领导看到报道后震怒,认为她给当地抹了黑,要对她做出处分。

  我试图撇清自己的责任。我用我所学的新闻学知识告诉她:我采访时亮明了记者身份,并没有欺骗,采访过程没有问题;谈话全都录了音,报道有据可循;你是校领导,有责任有义务通报此事,采访完也没主动要求匿名……

  挂上电话我很难过,为自己的“冷血”难过。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讲真话的现实困境。我不知道这位老师现在是否安好,也不知道此事是否会让她深信那句在社会上流传很广的话:“防火防盗防记者”。我谴责自己不够专业,让一个讲真话的人受到了伤害,也痛恨当前讲真话的环境之多艰。

  后来再做同类报道,我都尽量模糊信息提供人的身份。

  “我们无法说出全部的真话,但我们努力不说假话”,这句话令一代理想主义者沸腾。在采访漫画家朱自尊先生前,这句话的含义,我的理解仅停留在字面上和别人的故事里。

  今年4月,朱自尊绘制的新中国五代领导人肖像漫画,在第十届中国国际动漫节上展出。这是国内民间漫画家创作的国家领导人肖像漫画,首次参展大型国际性展会。

  朱自尊先生创作的毛主席漫画像,身着一套紧巴巴绿军装的毛主席,举着右手挥手示意。他说,之所以如此作画,是为了尊重历史事实。“我画的是1966年毛主席接见红卫兵。绿军装紧巴巴,是因为那是警卫员临时脱下来让他穿上去的。”他的解释与活动承办方的解读并不一致——“毛主席那幅漫画是描述毛主席参加开国大典,戎马一身”。我如实记录了漫画原本的含义。这个率真可爱的老人,在报道刊发后对我说,“总得有人讲真话,才能突破现有的尺度,社会是在讲真话中不断前进的。”

  一位曾参与创办南方都市报和新京报的报人曾说:“报人的最高责任,是把言论笼子的空间做大,最低责任,是把言论空间用尽。”我相信,一个自由而负责任的新闻界,是有益于社会良性运转的。无论报纸是否终将消失,人类对真相的需求永远不会改变。不管未来新闻以何种方式延续下去,一个个讲真话、努力不说假话的记者,是维系社会公序良俗和公平正义所必需的。

  我承认记者是这个时代最不好的职业之一:压力大、酬劳低。但我也相信,记者也是这个时代最不坏的职业。打探消息、到现场、找人、提问、思考、写作,无限接近真相,最大程度讲真话,还有哪个职业能像记者这样每天充满新鲜感,令人向往和热血沸腾呢?

  虽然,诸如“校车事故”等痛心事件,总一而再再而三发生,让人怀疑新闻报道的作用究竟几多,但无论在哪个时代哪个国家,任何一篇新闻报道都不可能收到立竿见影的效果。而且,将其放到历史的长河中,我相信它仍有意义。

  “纵使十年不将军,却无一日不拱卒。”沮丧虽常有,但总有更多的东西鼓舞我坚持下去。

  好记者,惟热爱与专业尔

  高 峰

  何为好记者?其实回答这个问题,我有些汗颜和不知所措,作为非新闻科班出身的“野路子”,要回答这么提纲掣领的问题略感力不从心。但这5年以来,风里闯、雨里走的一线采编经历,让我对这个略有特殊的职业有了一些自己的感触。好记者无他,惟热爱与专业尔。

  “一名记者两部手机三餐不定月月四千工资累成五脏俱伤六欲尽废还得七点起床八点上班找九个选题不敢说十分辛苦;十年编辑久坐案头八方约稿需要七窍玲珑忙得六亲不走即便五官老矣但仍要四体勤快三审校稿为两个铜钿一生清贫。”这是网上戏谑记者和编辑“苦逼”生活的段子,虽有一些夸张的成分,却也道出了新闻媒体人的辛苦和工作生活压力。

  这么累、这么苦,待遇又让人两行清泪,干吗还要做记者?“新闻理想!”初出茅庐的新闻专业毕业生会这么回答。可“无冕之王”的理想能支撑多久?当意气风发的你试图记录这个风云变幻的时代和那些叱咤风云的“大佬”,扛起社会责任和伸张正义的大旗,期待用激昂文字和有力报道缅怀过去、针砭现在、引领未来时,很快会发现在巨大的光环下自己对很多事,确切地说是对大部分事无能为力。丰满的新闻理想常被现实压榨得无比骨感,自己以为有一双强有力的臂膀,可就是拗不过大腿。草随风倒,以为自己是风,可记者有时只是风中一根被左右的草。

  此时,如何面对“新闻理想”?很多人会黯然离去,这也是记者行业流动性较强的原因之一,对此,我想说走得好!因为他们不是记者,尽管他们兜里可能装着记者证。但他们期望个人的光鲜和被关注远胜于新闻本身。这就和赋予孩子生命的那个人不一定是完全意义上的母亲,而哺育孩子长大的那个人才是母亲一个道理。这两者之间相差一个字——爱。这种爱只问付出不顾回报;这种爱如涓涓细流却不可动摇。采访到社会热点、撰写出深度报道,是记者的骄傲;准确及时反映菜价变化、关注百姓家长里短,是记者的荣光,因为这些都是新闻本身。

  “你爱新闻吗?”别那么快回答,当你经历了段子里的些许后,仍坚定地愿意做个虽拗不过大腿却不会轻易认输,虽成不了大风却愿深扎泥土不随风摇摆的劲草时,恭喜你,你有了好记者的一半素养。

  另一半素养是专业,记者是个杂家,虽不见得非要学识渊博、见解深刻,但至少对自己跑的行业要所有了解。昨天的历史、今天的现状、明天的发展,跑口记者都应当能说出个一二三。郭德纲经常在段子里说相声演员的肚儿是“杂货铺”,买什么这里就卖什么。借用此句,记者的脑子就应该是超市,行业状况、主管部门、从业人员、甚至一部电影、一本小说、一个明星、一场球赛……别人和你提起,你都得能聊上几句。否则“话不投机半句多”,何谈采访、怎么畅聊?学院派常说的“新闻无学”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记者是杂家,但要想成为好记者必须是专家。纽约时报一位高管曾说过:“纽约时报的力量不在于它有多少高水平的新闻报道员,而在于每个报道员都是他所从事的报道专项的专家。”一名好记者不能只停留在凡事懂一点的基础上,而必须至少精通一个行业或一个专业领域。好记者的报道如焖米饭,必须软硬适度,让普通百姓能看懂,让专家、“大牛”能看好。知识常新,活到老学到老说得好听,但做起来很难,做个好记者真心不易。

  从业5年多以来,我只跑过一个行业——法治,法院、检察院、律师事务所、当事人……只在法律圈里混,做起报道来勉强算是得心应手。究其原因说起来惭愧,我知道好记者不在做广而在做专、做精,于是,我仗着自己曾顺利通过国家司法考试、作过执业律师的经历和专业特长,甘心守在这“一亩三分地”。○

  来源:青年记者201412月上

来源:青年记者

编辑:解西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