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07月19日 星期五

数字新闻样态创新:数据、体验与仪式

2024-05-17 16:47:25

来源:青年记者2024年5月   作者:常江 杨惠涵

摘要:本文基于数字新闻实践被观察、感知和理解的方式,认为数据化、体验感和仪式性是数字新闻样态创新的三个基本路径。

  摘  要:本文基于数字新闻实践被观察、感知和理解的方式,认为数据化、体验感和仪式性是数字新闻样态创新的三个基本路径。数据化同时意味着数据作为新闻样态的核心形式要素,以及以数据思维来组织新闻行动、实现社会动员;对体验的追求则同时源于沉浸式、身体化技术的可供性,以及多元新闻行动者在新闻介入实践中的主体性高扬;而仪式性样态创新路径的形成则建基于“关系”作为新闻生态核心构成要素的普泛性,这使得借助协同生产实现的人际与群际关系的展演成为数字新闻的一种日常形式。新闻样态如何创新由新闻意义如何生成决定,只有那些有助于意义在数字新闻生态环境、多元新闻行动体系,以及数字新闻实践特有的过程中有效生成的样态创新机制,才具有成为稳定路径的潜能。

  关键词:新闻创新;新闻样态;数字新闻;数字新闻学;新闻生态

  一、引言:什么是新闻样态

  新闻作为一种信息实践,需要通过可观察、可感知、可理解的具体形式为人们所把握,我们将这种经验意义上的新闻实践的形式称为“新闻样态”。

  在传统媒体时代,新闻样态通常指新闻作为带有工业化、标准化特征的产品的形式,如报纸刊登的“消息”“调查性报道”,或电视播出的“实况报道”“口播新闻”,等等。而随着数字时代的到来,新闻样态这一概念的内涵变得更为丰富,它既包括新闻内容被呈现的方式,也在相当程度上涵盖了新闻接受活动中意义生产的机制。例如,基于虚拟现实技术的虚拟现实新闻(片)就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样态,它以360度全景摄录的方式呈现新闻事实,令新闻在形式上超越传统电视报道的取景框设计和蒙太奇语言,而它在文化上的创新性则体现在为用户以沉浸的方式参与新闻意义协商的活动创造了条件。[1]

  在充满流动性甚至挥发性的数字新闻生态下,我们可以将新闻样态理解为构成新闻的复杂关系被技术、行业或社会条件“临时性凝固”的产物,数字新闻因此而在经验世界拥有了容器,使自身可被合理化。不过,由于数字新闻的本质是充满相对性的“关系”,所以数字新闻样态很难如传统新闻样态那样获得某种恒久性。即使是那些目前看来已高度成熟的样态,如数据新闻,其实也都是大小不一的伞状概念,不但囊括的要素众多,而且核心要义也总在变化。因此,我们对于数字新闻样态的理解也必须始终保持开放。

  尽管我们无法如同类型化(categorization)工作一样,对数字新闻样态做出整齐的划分和排列,但我们还是可以基于对数字新闻实践在过去二十余年中演变过程的观察,归纳出其样态创新的基本路径。这些路径尽管并不能让我们预测“最终的”样态——这样的创新终点在数字新闻生态下或许并不存在,却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新闻将自身投射于人类经验并对其施加影响的方式。大体而言,数字新闻样态创新呈现出数据化、体验感和仪式性三种基本路径。

  二、从数据驱动到数据化

  数字新闻样态创新的第一个基本路径是数据化。数据在互联网环境下的大量增殖和广泛流通是数字新闻样态创新最主要的初始动力之一,而数据化(datafication)则已经成为数字新闻样态创新最基础的逻辑。

  将数据作为一种重要的形式和功能要素纳入新闻生产,兼具专业、经济和文化上的显著意义。对专业新闻机构来说,数据获取成本的大大降低以及数据分析、呈现工具的不断精细化,令新闻的精确性得到突破性的提升,新闻因此跟它所要再现的社会现实之间建立起更为紧密的关联,这种变化在新闻行业内部很容易被理解为专业品质提升的体现。从经济的角度看,数据作为高易得性、高延展性的优质生产资料,其在新闻生产中的广泛运用显然意味着一种极具潜力的商业模式——事实上也是如此,早期推动数据新闻创新的主要行动者正是科技公司而非新闻机构。目前,数据新闻已是新闻市场竞争中流通性最强、工业化成色最深的一种样态,这即是经济力量推动的结果。此外,数据对传统新闻样态的改造亦为新闻同时赋予了科学和美学的新维度,这就在数字新闻生态下培育了一种新的文化,新闻在更大程度上成为“机器审美体验”的中介,[2]它充满秩序感,却在很多时候须藉由人的感官来创造意义。

  新闻样态的数据化创新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经历了一个过程。数据最初只是作为新闻样态创新的一种形式要素存在。基于数字媒体的技术可供性,用户在互联网空间留存的数字痕迹(digital traces)不断累积并开始自发地产生某些效应,这就使得传统新闻生产实践开始将数据作为新的形式或叙事要素予以吸纳成为一个自然的结果。随着可被用于新闻生产的数据的持续增殖,以及非专业新闻行动者(如情感公众)的数据实践的日益成熟,数据逐渐超越“形式”,成为更加关键与核心的新闻意义的载体,数据新闻作为一种创新样态自此诞生。与传统新闻相比,数据新闻意味着一种全新的意义生成方式,很多数据新闻的倡导者和实践者相信新闻的意义应当在“信息告知”和“视觉吸引”的结合中产生,尽管他们对于两者之间的关系或许有着不同的判断。[3]

  渐渐地,数据化开始成为新闻样态创新的一般性逻辑,致力于样态创新的新闻行动者的实践不但由新的数据源或数据形式驱动,更以“数据思维”来组织新闻行动、实现社会动员。这一点,在以情感公众为主要行动者的新闻标签(news hashtag)的生成和演化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借助无远弗届的社交媒体平台,普通用户得以触达海量的结构或非结构数据,并借助便捷、开源的数据处理工具展开准专业性的样态创新。易得性特征使得数据成为新闻机构无法垄断的生产资料,这在很大程度上为各种新型的、甚至带有反专业性色彩的“另类媒体”的涌现和发展创造了条件。新闻样态创新的数据化路径让我们发现了数字新闻实践演化的一个基本规律:关键技术的进化效应会在短时间内溢出社会固有传统、惯例和规范体系并制造短暂的文化真空,而新的实践形式(也即样态)就在这样的文化真空中形成并发展。[4]在数字新闻生态下,扮演了这样关键角色的技术包括数据技术、虚拟现实技术、人工智能技术以及可穿戴技术等,它们都为某些具有主流化潜质的样态创新模式提供了基础逻辑。但至目前为止,基于数据化逻辑的数据新闻仍然是稳定性最强、工业化成色最深的一种。可以预见的是,我们今天所探讨的“数据新闻”,其作为一种新闻样态的内涵和边界或将始终变动不居;但数据化作为一种新闻样态创新的路径,则会在新闻生态未来的演化中作为稳定路径存在。

  三、以体验为中心

  数字新闻样态创新的第二个基本路径是以体验为中心。这一路径的形成既与应用于新闻实践的数字技术的感官化演进方向有关,也与新闻行动者的主体意识在持续的介入性实践中不断高扬有关。

  感官化是媒介与信息技术发展的一般性趋势,这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数字新闻样态的创新将致力于尽可能丰富自身被感知和理解的形式。数字新闻样态越来越显著地诉诸视觉、听觉和触觉等感官,在未来则更加依赖那些得以在不同感官之间建立“联觉”的技术设置。从媒介理论视角看,媒介作为“人的延伸”,其实始终以不同程度的感官体验作为意义生成和传输的管道,因此即使是传统的工业化新闻样态也具有一定的感官化特征。但数字技术,尤其是传感器、可穿戴设备等附着于人的身体的技术的逐渐普及为新闻样态的感官化提供了经济和专业上的合法性。随着人的生物和情感取向日益深刻地融入新闻实践并渐渐成为新闻行业标准的一部分,新闻意义的生成也将在更大程度上取决于人的瞬时性体验而非结构性经验。这为数字新闻的文化创造了一个新的、纵深的维度。[5]

  除了技术动力外,新闻实践的重要主体——人类新闻行动者——也在以体验为中心的新闻样态创新机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可以说,“体验”成为一种重要的新闻实践驱动力,这源于数字技术赋权下的受众的“觉醒”。从实践者的角度看,数字新闻生态演化的过程就是非专业行动者,尤其是情感公众的“新闻介入”(news engagement)不断深入、强化的过程,因此也就是“用户主体性”持续高扬的过程。非专业行动者在其介入性新闻实践中获得准专业身份想象,并将自身生活经验、审美历史和价值取向作为支撑上述想象的依据。[6]新闻实践的个体化色彩日益浓厚,逐渐成为专业意识形态、个人情感经验、集体文化记忆,以及种种社会潮流和心理趋势的混杂体[7],新闻进入“后专业”时代,这也就决定了对更加精细和沉浸式的体验的追求必然成为新闻样态创新的核心路径。

  目前正在不断成熟并逐渐实现准工业化的一些代表性样态,如虚拟现实新闻、新闻游戏(news game)、新闻播客等,便是不同机构与个体行动者遵循“体验感”路径而展开的创新实践的结果。不难发现,对于它们的实践者来说,“报道事实”已经不再是最重要的工作,事实正在作为一种特殊的叙事要素服务于对新闻体验的营造。其中,虚拟现实新闻最具代表性。它是兼有实践和象征意义的重要数字新闻样态,在一些研究者看来它甚至正在改写新闻的定义,标志着新闻的意义由专业生产向“用户重构”转向的完成[8],而支撑这一创新样态的核心技术要素就是高度感官化的沉浸式、可穿戴媒介技术。在360度全景的沉浸式新闻体验空间中,人的身体及其感知成为与新闻事件等量齐观的形式要素,前者在新闻意义的生产机制中甚至比后者更为强势。[9]新闻游戏则以丰富的交互和娱乐元素将行动者的新闻介入意愿转化为体验需求,通过将角色扮演、任务机制、第一人称视角、开放性叙事等形式要素融入新闻体验,推动新闻意义以“关系导向的介入式审美”为中介形成。[10]需要强调的是,致力于营造体验的数字新闻样态并不都要依托最前沿的“体验向”技术形成——体验首要是人能动地把握外部世界并解释其意义的方式,其次才是信息接受程式。很多建基于体验感的新闻样态甚至带有复古或怀旧色彩,如尝试复归广播时代听觉文化传统的新闻播客。但本质上,新闻播客所遵循的创新逻辑与虚拟现实新闻、新闻游戏是一致的,那就是以人的体验为中心而非某些结晶化的专业标准来呈现信息、组织叙事、生成意义。

  四、作为仪式的新闻

  仪式的本质是关系,而数字新闻作为公共信息关系的总和,在样态创新中自然始终遵循仪式性的路径,也即致力于不断为人际间和群体间的精神交往创造空间,并无意识地推动观念和价值的展演。

  仪式性并非数字新闻样态独有的特征。在传统媒体时代,新闻——尤其是电视的直播报道——始终是媒介仪式的核心构成要素。借助大众媒体的空间偏向和新闻样态的标准化,受众得以共享某种崇高的文化体验和身份认同,新闻因此而在民族国家、想象共同体以及多元主义的构成和发展中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但无论从机制还是效果上看,传统新闻的仪式性都远不是日常化的,它通常只发生在特定类型的新闻事件(如奥运会开幕式)的报道中,在很多时候甚至是策划的产物。而随着数字时代的到来,新闻的本质从标准化信息产品转变为网络化的关系,新闻原有的仪式性样态也因此拥有了新的内涵。质言之,数字新闻样态创新日益呈现出了一种更为日常化甚至庸常化的仪式性特征——数字新闻在形式上具有时时刻刻制造不同属性、不同规模的仪式的天性。

  社交媒体作为新闻流通的宰制性渠道,在数字新闻样态的仪式性创新路径中扮演了关键角色。一方面,社交媒体的可供性、技术构型和文化偏向令液态的新闻样态的存在成为可能,我们完全可以将由新闻标签(如#看见女性劳动者)聚合起来的全部叙事、符号和形式要素的聚合视为一种典型的新闻样态。它与传统新闻最本质的区别即在于其意义完全在海量参与这一新闻行动的用户的连接中生成,而初始的新闻事实至多只是让仪式的结构得以形成的催化剂,新闻标签本身因此而成为数字时代最具代表性的仪式性标识。另一方面,社交媒体在舆论结构上的极化(polarization)特征也为流动的数字新闻样态的仪式性生成创造了条件,而极化的舆论结构往往具有更强大的情感动员力[11],这也为新闻在形式上的仪式性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燃料。

  即使那些有着更加鲜明的机构背景的工业化新闻样态创新活动,也十分注重将仪式性要素有意识地纳入考量。以超越时空限定的协同生产为主要活动的众包新闻就颇具代表性。这类项目有很多是由专业媒体机构发起的,通常借助开源数据库或专业化协同创制工具来完成,其产品形式和成果具有极强的灵活性且会随着新行动者的加入而不断变化,而意义则主要在协同生产的“关系实践”中生成。[12]正因如此,众包新闻项目通常拥有鲜明的价值指涉,推动跨时空行动者介入其中的首要因素是仪式性而非功利性的目标。在重大突发性灾难发生时期,在这类协同生产实践中形成的共同情感体验往往能够催生极为崇高的仪式性力量,[13]这种力量让新闻得以比传统媒体时代更为深刻和有力地参与一个社会的文化和道德纤维的编织。

  跟基于前两种路径逐渐固化而成的数据新闻、虚拟现实新闻、新闻游戏等具有准结构性特征的样态不同,遵循仪式性路径形成的新闻样态是高度液态的,主要以流动、挥发的关系网络形式存在。这也启示我们,对于数字新闻样态的观察和理解要超越“工业思维”。数字新闻作为关系的本质,决定了它的形式也必然在很大程度上体现为与新闻生态联动的仪式性要素的聚合。

  五、结语

  数字新闻固然不再如传统新闻一样,拥有完全可控的形式元素和高度透明的传播过程。但新闻要被人所把握、理解,并作用于社会进程,就必须具有某种可在经验范畴被观察和解释的样态。关键在于新闻的意义如何生成——这也就意味着,只有那些有助于意义在数字新闻生态环境、多元新闻行动体系,以及数字新闻实践特有的过程中有效生成的样态创新机制,才具有成为稳定路径的潜能。

  数字新闻样态或许极具流动性和挥发性,但在相对保守的新闻专业性和传媒经济力量的约束下,还是会形成一些相对稳定的模式或程式。在当下,数据、体验和仪式就是最基础的数字新闻样态创新路径。在可预见的将来,数字新闻样态创新将持续沿着这样的路径演化。而当整个新闻生态对这些路径产生了依赖,数字新闻也就真正成为一个“系统”。

  【本文为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数字新闻学理论、方法与实践研究”(批准号:20&ZD318)、广东省普通高校创新团队项目“深圳大学数字媒体文化实验室”(编号:2020WCXTD019)阶段性成果】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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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常江.图绘新闻:信息可视化与编辑室内的理念冲突[J].编辑之友,2018(05):71-77.

  [3]黄雅兰,仇筠茜.信息告知还是视觉吸引?:对中外四个数据新闻栏目可视化现状的比较研究[J].新闻大学,2018(01):1-8+34+147.

  [4]黄文森,常江.何谓另类媒体?:媒介技术史视角的解读[J].新闻记者,2024(03):27-41.

  [5]王晓培.声色的厚度:数字新闻的感官化实践趋势探析[J].新闻界,2023(07):13-22.

  [6]杨奇光.技术可供性“改造”客观性:数字新闻学的话语重构[J].南京社会科学,2021(05):118-127.

  [7]常江,朱思垒. 从主动受众到情感公众:介入性新闻的技术缘起与文化阐释[J].新闻界,2023(08):4-13.

  [8]陈昌凤,黄家圣.“新闻”的再定义:元宇宙技术在媒体中的应用[J]. 新闻界,2022(01):55-63.

  [9]常江,徐帅.非虚构的“浸入转向”:虚拟现实与影像纪实[J].新闻大学,2019(03):71-84+119.

  [10]何天平.可视化、沉浸化与游戏化:数字新闻美学的实践逻辑[J]. 江西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01):83-91.

  [11]杨洸.数字时代舆论极化的症结、成因与反思[J].新闻界,2021(3):4-10+27.

  [12]杨奇光.从参与到众包:数字新闻业的开放生产机制与理念衍替[J]. 新闻界,2023(12):4-12.

  [13]徐笛,许芯蕾,陈铭.数字新闻生产协同网络:如何生成、如何联结[J].新闻与写作,2022(03):15-23.

  (常江:深圳大学传播学院教授、深圳大学全球传播研究院研究员,本刊学术顾问;杨惠涵:深圳大学传播学院博士研究生)

来源:青年记者2024年5月

编辑:范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