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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与政治:传播学哪儿去了

2019-02-15 16:21:35

来源:青年记者2019年2月上   作者:李彬

摘要:不讲经世济民的学术,剥离社会政治与现实生活,只能是“学术共同体”自娱自乐的游戏。近年来中国传播学的发展有哪些问题需要反思?

  

  2018年是改革开放四十周年,回顾中国传播学的发展历程别有意味。“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李白诗句展现了一幅诗情画意的美景,而中国传播学一路走来并非到处莺歌燕舞,毋宁说更像《双城记》的开篇词:那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糟的时代;那是智慧的年代,也是愚蠢的年代;那是信仰的世纪,也是怀疑的世纪;那是希望的春天,也是绝望的冬天;我们面前无所不有,我们面前一无所有;等等。

  无论如何,蓦然回首,中国传播学已经老大不小,若以传播政治经济学家斯迈思1972年访华为起点,则接近知天命之年,即便把冷战斗士施拉姆登陆中国作为标志,也将奔不惑之年。我20世纪80年代开始接触传播学,不知不觉三十多年了,弹指间白了少年头,今天回顾和反思中国传播学的历程,怎不感慨系之。不过,坦率说,我与主流传播研究已经渐行渐远,因其与心目中的真知真理渐行渐远。虽说这些年开始有所变化,一些方面更是取得突出进展,如即将付梓的“马工程”教材,如一些可圈可点的博士论文,至于赵月枝、吕新雨为代表的批判传播研究奋勇前行,更是成果斐然,影响广泛。即便如此,作为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中国传播学显然依旧是“以洋为尊、以洋为美、唯洋是从”,既没有三十而立,也没有四十不惑,离知天命好像还遥遥无期。

  2016年,习近平主持召开了新中国第一次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并发表讲话,令人瞩目地将新闻学提到“支撑性学科”的地位,与文史哲等十门历史悠久、积淀深厚的学科平起平坐。于是,我们自然想到:怎么只提新闻学?传播学哪儿去了?不管怎样,20世纪80年代施拉姆来华时曾经得到一位副总理的接见,而三十多年过去,传播学在国家政治层面反而失踪了,这不能不促使我们深思。在我看来,这一状况既有学科本身的问题,也是三十多年“去政治化”的结果,以至于如今要么只关心所谓学术而不关心政治,要么只关心人家的政治而不关心自家的政治,就像专业主义及其关联的一整套政治价值与意识形态。

  

  2016年,我在南京大学举办的传播思想史会议期间,谈到一个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即政治逻辑与文化逻辑貌似越来越各行其是。这一问题同样存在于传播学领域。时下流行的“学术共同体”,何尝不是与“政治共同体”分道扬镳的遁词。如果说人民是共和国最大的政治共同体,那么,民心就是这个共同体最大的政治,毛泽东称之为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习近平概括为以人民为中心。以此衡量,传播学在学术与政治上的问题就不言而喻了。我在一篇书序中,以三位海内外传播学者的警言,谈及当下传播学的普遍问题:一是“不痛不痒”,一是“装神弄鬼”,一是“罗马在燃烧”。仅看每年批量产出的博士论文及其选题就可略见一斑了,而这一切无不关乎学术与政治。

  关于学术与政治的理论问题,一百年前韦伯曾经做过经典阐发,吕新雨的新作《学术、传媒与公共性》也有深入分析,对此我卑之无甚高论,而只想结合现实状况,谈谈实际问题。近期,中国科学院院士、经济地理学家陆大道痛陈中国学界迷信西方学术与标准,“贫于创造,贫于思想”:

  论文数量和发表杂志的档次特别是SCI类的论文,成为部分学者衡量自己价值、地位的象征及自己拥有的资源。

  将外国人的研究方向奉为自己的方向,研究领域、科学问题、研究思路等大都是从别人那里“引进”的。今天我们对SCI的迷信崇拜,甚至比西方人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学者们热衷于各种各样机理的揭示,喜欢在微观世界里孤芳自赏。他们写了大量的科学论文,最后与国家社会经济发展关系甚少。

  建国几十年来培养的为人民服务价值观以及兢兢业业、踏踏实实的精神,受到了严重腐蚀。专注与沉稳的研究精神差不多全丧失了。能踏踏实实做事的人越来越少了。

  我们在科技领域搞了这么多“国际前沿”项目,是国际化了,还是被国际化了?以SCI为核心的论文挂帅,其客观结果是使我国的科学事业逐渐脱离“中国特色,自主创新”的方向。

  ……

  反思中国传播学,这些问题更为突出。对此,2008年改革开放三十年之际有过反思,传播研究的学术自觉也由此萌发,但在日甚一日的所谓“国际化”旗号下(仿佛中国不在“国际”之中,就像钱锺书揶揄的“走向世界”——中国不在世界上吗),如今这种趋势变本加厉。辅仁大学法语专业出身的台湾作家蓝博洲,谈起到访大陆传播学院的感受也是如此。一次,我们接待海外某学院院长一行,他们一边无奈地感叹欧风美雨的学术霸权难以抗衡,一边寄希望大陆学界依托中华文明自立自强,殊不知大陆“崇洋媚外”有过之而无不及。比如,招聘人才多以海归优先,评聘教授得去欧美一年,少呆一天都不算。再如,汲汲于英文发表,游走于欧美会议,除了常常为人作嫁衣,不知对“中国传播学”有多少实际贡献。

  细究起来,我也难辞其咎,“与有荣焉”。想当年,自己曾撰文,侈谈“上帝的事情归上帝,恺撒的事情归恺撒”,认为学术与政治互不相干,传播研究理应守护学术象牙塔——其实不过是欧美学统道统,以学院派姿态同传播实践、现实生活、社会政治保持距离,说白了就是与中国道路各行其是。也因此,我对时下一些青年学者博士生执迷不悟,迷途不返,抱有一定的同情与理解。不过,同情归同情,问题归问题。2018年,台湾金马奖闹出政治风波,获奖纪录片导演事后发文说:颁奖典礼当中讲的话,其实也是我这部作品中的部分主题,这不是一句“政治归政治,艺术归艺术”可以回避的。因为这部片的拍摄对象本身就是政治。此人此言实话实说,坦承金马奖及其获奖作品“本身就是政治”,而不是一句“政治归政治,艺术归艺术”就可以心安理得的。进而言之,学术何尝不是如此,包括传播之学。

  吕新雨指出:“传播学栖居在人文、社会、自然各学科与社会有机体的交汇处。”(《教育传媒研究》2018年第6期卷首语《传播在今天的意义与使命》)离开社会有机体或政治共同体,一切学术共同体及其学术都难免陷入不死不活的境地。同样,离开学术的有机介入,一切现代政治也势必苍白乏力。对现代世界来说,学术与政治已是水乳交融,密不可分,政治哲学家列奥·施特劳斯概括为政治的哲学化和哲学的政治化。

  何谓政治?按照孙中山的说法,政是众人之事,治是管理,政治就是管理众人之事。中国古人说得更言简意赅:“政者,正也。”政治属于正道沧桑,正大光明,固曰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只有正心诚意,才有正道沧桑。睽诸古往今来人类历史,如果说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那么政治则是一切社会关系的纽带。离开政治,就无所谓社会,也就无所谓植根社会政治与社会生活的学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一次,清华大学博士生面试之际,一位来自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的硕士生被问及一个入门问题:请列举十部经济学著作。不料,考生举出一两部就卡壳了。老师问,为什么不提马克思的《资本论》呢?没想到学生回答说:《资本论》不是经济学,而是政治经济学。这个回答堪称“去政治化”的一个范例。问题是,人类何时有过脱离政治的经济呢?离开政治以及社会生活,还有活生生的经济吗?当下聚讼纷纭的国退民进或国进民退,是经济还是政治呢?在中国文化传统中,经济、经济,就是经世济民,也就是说是关乎众人之事及其管理的政治,不讲经世济民的经济,不过是商人的生意经。同样,不讲经世济民的学术,即剥离社会政治与现实生活,也只能是“学术共同体”自娱自乐的游戏。渠敬东说得好:

  好的社会科学,一要“讲理”,讲人们生活的道理……二要“动情”,人若没有感同身受的能力,没有与社会周围的感情连带,他怎么会尽可能地去包容这个世界呢?

  只读书而没有生活的经验,会把人培养成一个意见世界的僭主,在抽象观念上傲视别人,与现实世界格格不入,最终把自己逼上绝路;只有生活经验而不读书,人就不会产生敬意和敬畏感,而是把自己的生命分割成鸡零狗碎的断片。只有把两者结合起来,才能成为有学识、有见地的“朴素的人”,对于古今中外的文明历程心存敬畏,对于柴米油盐的普通生活怀有亲切。

  今天,“做学问”这件事变成了一个不动感情、没有内容的生产体系,一个形式化的、积累化的循环,每个人在其中醉生梦死,复制这套系统。从这个角度来讲,我对学术发展不乐观。(《破除“方法主义”迷信 ——中国学术自立的出路》,《文化纵横》2016年4月号)

  

  有则伊索寓言很有名,说古希腊有个人旅行归来,对人们炫耀自己在外地如何表现出色,在罗陀斯这个地方能够跳很远,连奥林匹克选手都比不上。于是,有听众就对他说:你权当这里是罗陀斯,就在这里跳吧!如果中国传播学热衷于“去政治化”,既不关心马克思主义的人民政治,也不关心中华文明的天下政治,对以人民为中心、立足中国大地或麻木不仁,或不屑一顾,数十年如一日津津乐道“罗陀斯”,暖风熏得游人醉,客舍似家家似寄,那么最终在国家政治层面失踪,也就自然而然,不足为奇了。

  总之,却顾所来径,作为学科体系、学术体系和话语体系的中国传播学,二十岁不觉悟还有情可原,三十岁不觉悟也勉强说得过去,但老大不小四十岁再不觉悟就匪夷所思了。公木的治学经验就像针对当下中国传播学,也无异于为我们提示了未来所去径:

  不拜神,不拜金;不崇古,不崇洋;不媚时,不媚俗;不唯书,不唯上。

  知今而不知古,谓之盲瞽;知古而不知今,谓之陆沉;知中而不知外,谓之鹿寨;知外而不知中,谓之转蓬。视野必兼古今中外,基点当是今日中国。(《作诗·治学·为人》前言)

  【本文为作者在2018年12月1日华东师范大学传播学院主办的首届大夏传播论坛“却顾所来径:改革开放与中国传播学的发展与反思学术论坛”上的发言摘要】

  (作者为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本刊学术顾问)

来源:青年记者2019年2月上

编辑:范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