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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媒体中的隐私披露问题及伦理原则

2018-11-28 09:14:41

来源:青年记者2018年10月上   作者:牛静 赵一菲

摘要:——基于人际交往的视角

  如今各种信息成为社交媒体中最重要的资源。虽然自然人的个人信息受法律保护,任何组织和个人需要获取他人个人信息的,应当依法取得并确保信息安全,不得非法收集、使用、加工、传输他人个人信息,不得非法买卖、提供或者公开他人个人信息。①但信息重要的政治和商业价值也往往驱使着各种组织和机构对其搜集、提炼和分析,这对公众的隐私造成了潜在威胁。由于政府和商业机构有足够的资源、技术和能力去获取数据资源,因此目前侵犯个人隐私现象主要集中在第三方非法收集、使用个人信息方面。围绕着第三方侵权,学术界在法律、伦理等层面提出了对侵权主体进行规范的策略,在一定程度遏制了侵犯个人隐私现象。

  然而,这一讨论视角的局限性在社交网络环境下开始显现。一是因为隐私在本质上是“私人的事务”,个人也享有与他人分享隐私的权利和分享隐私的意愿。阿兰·威斯汀(Alan F. Westin)在《隐私与自由》指出:“所谓隐私权,是指个人、群体或者机构所享有的决定何时、用什么样的方式以及在何种程度上将其信息对别人公开的权利。”②在个人与他人的交流互动中,也有可能涉及隐私问题。二是因为隐私概念适用于有可能发生人际互动关系的领域,在没有人际的荒芜小岛,不存在隐私问题。③因此个人隐私被披露、被侵犯的风险不仅仅存在于政府或商业机构的非法行为中,也存在于个人与个人之间的互动行为中。

  那么在社交网络④进行人际交往时个人信息披露中是否会含有侵犯隐私的风险?本文在分析社交网络上人际交往特点的基础上,分析个体自愿性隐私披露所带来的伦理风险,并提出社交网络人际交往中应遵守的伦理原则。

  基于社交网络的人际交往及信息披露

  互联网技术下社交媒体的诞生,促进了社交网络时代的到来。在社交媒体上,各种强弱不同的社会关系相互连接,构成像树叶脉络一般的网络结构,基于一定兴趣、背景的用户可以相互联系和交流,一起分享新闻资讯、个人想法、影音资料等。国内外流行的社交媒体有微信、QQ、微博、知乎、豆瓣网、Facebook、Twitter、Instagram等。同时,各种即时通信、新闻推送、视频直播、支付交易、游戏、公共服务等应用不断涌现,这丰富了社交媒体的功能,覆盖多领域的社交网络发展趋势明显。⑤社交媒体正发展成为“连接一切”的生态平台,并形成了自己独特的传播特色。在社交媒体上的人际交往,具有以下特点:其一,人际交往中熟人关系和陌生人关系相互交织。在现实生活中,个体主要是依据血缘、亲缘、地缘等现实关系为纽带建立起人际关系网络,但社交网络拓展了个体交往对象的范围,不再仅限于传统熟人关系圈,个体还可自主地基于兴趣、背景、社交关系等不同交往目的选择交流对象,建立更广泛的社交圈。其二,人际交往互动主要依靠“自我信息披露”。线下的人际交流主要是基于个人间的熟悉与了解,如对他人外表的感知或个性的吸引力,但社交网络虚拟化特点,使得人们之间在交流互动时,需要个人主动发布信息,以此促进人们之间的熟悉感和亲密关系的维持。

  人际交往中的熟人关系和陌生人关系相互交织,促使信息在不同社区圈中叠加传播;人际交往中的“自我信息披露”让个体自主控制了信息的选择和发布权,重构了个体的自我形象。这些特点拓展了个体在社交网络中的社会交往空间,加强了个体和其他个体或群体的社交联系,但同时增加了个体隐私被披露的风险。

  社交网络人际交往中信息披露所带来的伦理风险

  (一)印象管理过度涉及社交欺诈

  利用社交网络进行的人际交往,有现实中人际交往的诸多特征,如存在着印象管理现象。欧文·戈夫曼(Erving Goffman)在《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中认为社会交往就像戏剧舞台,每个人都在扮演某个角色。一方面,个体往往根据他人过去涉及的印象去看待他人;另一方面,作为表演者,个体总是维持着这样一种印象:他们遵守着众多据以判断他们为人的各种标准。⑥因此日常生活中经常选择合适的言行举止、服饰打扮而进行的印象管理,即通过自我美化,来增加自己在他人心目中的吸引力。

  社交网络上个体会选择性地披露或者不披露某些信息来建构自我形象进行印象管理。基于印象管理的利益估量,如果披露信息的成本收益率高于不披露信息的沉默行为,个体就会选择信息披露,甚至可能会避重就轻或捏造事实来对自己进行印象包装,即使有后期被人识破的风险,人们也会觉得这种形象包装比保持沉默对自己更有利。⑦这种印象包装利用选择性的披露信息来影响其他人对自己的判断,但“包装过度”可能涉及 “社交欺诈”,即披露的信息和真实情况相差甚远,并以此来进行不当牟利。如2016年的罗尔事件,罗尔在微信朋友圈中选择“卖文”为女儿罗一笑治疗筹款,但这一做法被指“炒作”,治疗花费并不像文中所说的那般高额,据深圳儿童医院发布通报,罗一笑三个月来三次入院接受化疗,总费用合计20余万元,其中自付医疗费3.6万元。⑧因此在社交网络中,如果一方选择性地操控其个人信息的发布影响另一方的判断、选择和行为,那么后者的自主性其实受到了损害,而这在理论上或生活中,足以构成他人主观福利损失。⑨

  (二)泄露与他人的“共同隐私”

  人际交往中的个体表达行为与表达意愿, 是社交网络得以迅速发展的重要推动因素,但缺乏边界和控制的表达行为在网络空间也会侵害他人合法权益、违反社会道德、危害公共利益等。⑩在社交网络上,人们可以更加放松和自由地公开自己的想法、观点、感觉,可以分享日常生活的点滴。但生活在一定社会关系中的个体,在社交网络上的分享有时会带上和其他人共同生活圈子的痕迹,以至于泄露和他人的“共同隐私”。

  “共同隐私”指相互关联的人们之间拥有的与公共生活无关的个人信息。“共同隐私”的权利主体包括具有某种关联关系的多个人。即使该群体中的成员或从前的群体成员公开共同私生活秘密,也需要受到若干原则的限制。 如“共同隐私”的公开涉及知情同意的伦理原则。当一部分人要行使隐私权的消极权利,即不愿意泄露隐私信息,而另一部分人却想行使隐私权的积极权利,即想通过公开共同隐私来对其进行利用,这就必然产生伦理上的冲突。换言之,某个个体觉得值得在社交网络上分享的信息,可能对该信息涉及的其他个体而言并不希望公开。特别是当自曝“共同隐私”成为个人获利的一种手段,无视公共利益和他人合法权益时,对“共同隐私”所涉及主体的侵害就会更为明显。如木子美公开自己与他人的性爱日记,必然会对该日记中涉及的其他人带来隐私泄露的风险。社交网络传播场域的公开性和传播范围边界的模糊性,使得“共同隐私”泄露风险加大。

  (三)大数据技术对他人隐私的预测

  社交网络上,个体披露与他人的“共同隐私”可能导致他人隐私的泄露,那么个体只是披露自己隐私是否也会造成他人隐私的泄露?那也很有可能。在实际交往中,人们运用古语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孟母三迁,择邻而居”对社交关系进行简单推测,但在社交网络环境下,大数据技术的精准演算已经可以清晰地勾勒出个人的社会关系,对隐私保护带来挑战,即使是用户无意发布自己的隐私也可能产生暴露他人隐私风险。如曾有研究利用Facebook上的好友关系推断性取向。2009年,麻省理工学院的两名学生卡特·杰尼根(Carter Jernigan)和贝拉姆·密斯垂(Behram Mistree)发明的一种软件分析工具,分析了麻省理工学院校园网络中的4080名学生的Facebook资料(其中包含了自称是同性恋者学生的信息),以此判断其好友为同性恋的概率。结果显示,在同性恋的男性朋友中,男同性恋者的比例要比异性恋男性的平均水平高出3.0到18.3倍。这意味着,如果知道一个人的性取向,利用这种大数据分析技术就可以对其好友列表的性取向进行统计分析预测。在相互连接的社交网络上,隐私的泄露甚至不需要个体披露自己的隐私。

  大数据之间的相关关系取代了因果关系,隐私泄露和隐私所有者是否公开自身信息无必然联系,个体难以确认社交网络上哪一次无心的表达可能会泄露了其他人的隐私。如果知晓用户之间的关系圈,根据协同过滤等算法原理,就可以推测出与他关系密切的其他人的相关信息。正如麻省理工学院的计算机科学教授哈罗德·埃贝尔森(Harold Abelson)表示:“个人隐私不再是个人的事情了。在如今的网络世界里,其他人也能通过你的朋友来评判你。”

  社交网络中个体自愿信息披露的伦理原则

  对于隐私的非法披露,更多的研究者希望借助于法律的完善。但如何解决社交网络时代个体在人际交往中的自愿性隐私披露带来的伦理问题?这些新问题已超出了目前法律所管控范围。基于伦理视角,可以建议个体在社交网络中自我披露信息时应遵守一定的伦理原则,这些伦理原则是每个信息披露主体应尽的义务,也是个体应该遵守的规范。

  其一,目的原则:人是目的。从义务伦理视角看,社交网络上所有人都必须被视为独特的个体,决不应被用来为实现别人的目标或目的服务。为方便人们的生活交流,提高人们的生活质量和幸福感,人们利用社交网络。虚拟网络空间的社交交往背后体现的依然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这种交往过程同样不能将人视为手段。因此,个体在社交网络进行的自我隐私披露行为应该立足于提升人的幸福,不能把人当作谋利的手段,不能无端地伤害别人。

  其二,底线原则:最小伤害。从功利伦理视角看,社交网络的发展需要给每一个相关利益者带来最大的好处。这意味着,个体在社交网络上的行为,需要实现相关利益者福利的最大化,抑或是伤害的最小化。个体在公开自我隐私时不仅需要考量自身利益,也需要考量相关者的利益。特别是在利益冲突背景下,当披露行为有可能对他人利益造成伤害时,需要将伤害最小化。

  其三,交往原则:尊重。尊重原则要求个体的隐私披露不能损害他人的自主性、尊严和希望独处的要求。不论是虚拟社区中还是现实社交圈里,每个人的成长背景、思维方式、生活方式和个人喜好各不相同,在这种错综复杂的社交关系中,良性的交往需要彼此尊重。当个体在社交网络上传播涉及他人隐私时,特别是涉及敏感信息时,需要征得他人知情同意,使他人能知晓、评估其个人隐私披露将产生的影响。

  其四,行动原则:安全。面对大数据技术对隐私保护的挑战,一方面需要相关数据机构提高数据利用的伦理自觉性;另一方面需要个体在社交网络中提高对隐私保护意识和对大数据隐私、安全、治理和控制的相关媒介素养,关注隐私披露过程中可能对自己和他人带来的隐私泄露风险,防止隐私伤害。

  结  语

  本文通过对社交网络中个体披露隐私行为的分析,尝试说明隐私问题不仅仅集中在政府、企业或其他第三方对隐私的窃取或泄露方面,基于社交媒体的人际交往中的隐私披露所引起的社交欺诈、泄露他人共同隐私和“预测性泄露”问题也值得关注。社交媒体给个人表达和自我表露带来了一定的空间,但缺乏边界和控制的个人表达在网络空间也应遵守相应的伦理原则。

  注释:

  ①《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EB/OL].http://www.npc.gov.cn/npc/xinwen/2017-03/15/content_2018907.htm中国人大网,2017年3月15日

  ②Alan F.Westin,Privacy and Freedom[M].New York:Athenum,1967:7.转引自李延舜:《大数据时代信息隐私的保护问题研究》[J],《河南社会科学》,2017年第4期

  ③邱仁宗 黄雯 翟晓梅:《大数据技术的伦理问题》[J],《科学与社会》,2014年第1期

  ④本文的“社交网络”特指人类社交为核心,随着互联网的社交应用而发展起来的网络服务形式,即SNS(Social Network Service)

  ⑤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CNNIC第41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EB/OL].http://www.cnnic.net.cn/hlwfzyj/hlwxzbg/hlwtjbg/201803/P020180305409870339136.pdf

  ⑥【美】欧文·戈夫曼著,冯钢译:《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M],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第212-214页

  ⑦杨彪:《信息治理与社会歧视——中国隐私立法的策略与实践》[J],《社会学研究》,2015年第6期

  ⑧《深圳市民政局介入调查“罗尔募捐事件”》[EB/OL],《新京报》,2016年12月1日

  ⑨戴昕:《公众人物的隐私保护:一个框架性理论重述》[J],《现代法学》,2017年第2期

  ⑩宋全成:《自媒体发展中的表达自由、政府规制及其限度》[J],《南京社会科学》,2017年第11期

  张新宝:《隐私权的法律保护(第2版)》[M],群众出版社,2004年版,第206页

  王文军 陈敏:《论博客中共同隐私的法律保护》[J],《南京理工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8年第2期

  Carter Jernigan,Behram Mistree. Gaydar:Facebook Friendships Expose Sexual Orientation[J]. First Monday,2009(10)

  The New York Times.How Privacy Vanishes Online[EB/OL].https://www.nytimes.com/2010/03/17/technology/17privacy.html?scp=1&sq=How%20Privacy%20Vanishes%20Online&st=cse

  (牛静:华中科技大学新闻与信息传播学院副教授、武汉大学媒体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赵一菲:华中科技大学新闻与信息传播学院博士研究生)

来源:青年记者2018年10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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