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2月15日 星期六
首页>经历 > 正文

当调查成为媒体的稀缺资源时……

2017-04-10 17:05:16

来源:青年记者2017年4月上   作者:李冉

摘要:  当调查成为媒体稀缺资源的时候,那还等什么,赶紧让自己变成稀缺的吧。

  前段时间,发生在武汉的“斩首案”成为舆论焦点,案情出现多次反转,一唱三叹,令诸多“调查媒体”集体尴尬,一众网评员纷纷“蒙难”。知名评论人曹林说:自媒体太多,记者太少,事实不够用了。微信公众号“叔的刀法”说,已经没有记者在赶往新闻现场的路上了……现实有时就是如此不堪,让圈内人无奈又悲哀。在媒体转型的进程中,业内浮躁、仓皇、茫然、图快、求新……乱花渐欲迷人眼,让“新闻理想”变成了奢侈品,而新闻的真实性更成了很多人心中的浮云。很多记者已经不会做调查,很多媒体失去了调查的本领。

  我果断在朋友圈转发了“叔的刀法”的文章,并发表文字“来大众网吧,我们还有记者,我们还有理想”。此文很快“10万+”,看来,与我有共鸣的,不在少数。

  调查,是记者的天职,媒体的价值。在很多传统媒体因为成本等原因舍弃深度调查的时候,大众网从2009年开始做《独立调查》,至今仍在坚持。刚开始时记者只不过两三人,几乎没有什么媒体经验;那时的网络媒体,以快新闻见长,谣言遍地。我们的深度调查,是当时网络媒体中的小众产品。所以,每每觉得就要坚持不住的时候,我会悄悄问自己:难道我们是非主流?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七年后,《独立调查》拿下了中国新闻奖新闻名专栏奖。当我确认获奖的时刻,有种想哭的感觉,我的眼前就像一部老式黑白胶片电影一样,浮现出一个个曾经为之战斗过的同事的身影、一个个斗智斗勇的调查桥段、一个个舆论战的不眠之夜……

  网络界的谣言粉碎机

  我还清楚地记得《独立调查》的开篇之作。

  2009年11月26日,在大众网总编辑朱德泉狭小的办公室里,我,他,还有当时的记者冯炜程,一起策划如何去金乡采访。起因是当时山东大蒜价格暴涨,不少媒体在报道中将原因归咎于蒜商恶意囤货、游资炒作等,我们希望揭开事实真相。冯炜程到了金乡,通过对蒜农的采访发现,诸多报道与事实真相不符,于是对前期的各种谣言、误解一一进行了求证,将大蒜价格上涨的真实原因——大蒜减产,呈现在网民面前。报道一经推出,立即引起强烈的社会反响,《被误读的“天价”蒜背后》阅读量短时间内过10万,国际大蒜贸易网授权大众网独家发布权威数据,并合作发布了《2009年大蒜市场数据解读报告》。有个金乡的蒜农在大众网专题的互动区,含泪写下了千字留言,讲述了种蒜的种种辛酸。

  《独立调查》就这样开张了。从济南楼坑坑、烟台天价板凳、婴贝儿大战洋奶粉……到东方海洋雇佣童工、农妇摘花被打、山货大爷的进城路……再到济南市民“抢”菊花、卧底13天揭秘快递黑幕、山东谣言第一案……《独立调查》对山东以及与山东有关的全国性事件不断进行求证,成为网络界的谣言粉碎机。

  《独立调查》栏目的初衷就是这么朴素:网上的信息快,但是不让人放心,公信力成为网络媒体的稀缺资源。既然如此,大众网就要瞄着公信力做新闻。

  每周一次的坚持

  《独立调查》每周一期,最痛苦的莫过于找选题,保证发布周期。网络热点不可能周周都有,也不可能有闻必调查。如果沉醉于追热点,《独立调查》就会陷入快餐化的浮躁。所以,我们认为,网友、行业应知而未知,并且应该了解透彻,对其生活、工作有重要帮助的决策、部署,都应该通过小切口的事件切入,挖深挖透,“既抓热点,也抓冰点”,才能保障栏目的出版周期和稿件质量。

  《独立调查》的宗旨很明确,那就是:调查网络传言,还原事实真相;聚焦民生热点,回应社会关切。围绕这24个字来确定选题,《独立调查》的内涵和外延就变得宽起来。

  第38期,《枣庄:一座资源枯竭型城市的“转调”实践——千年煤都的生死变轨》,我们选择枣庄作为资源枯竭型城市“转调”的样本,通过这个小切口来“解剖麻雀”,因为这样的城市在中国有47个,这就赋予了这个选题的普遍意义。大众网总编辑率队在枣庄进行了为期3天的采访,形成了近万字的调查报告,这个单篇报道还获得了第21届中国新闻奖网络专题三等奖。

  为了确保每周找到好选题,我们绞尽脑汁,采访中心前后换了3任主任,但是每周的例行策划会至今从未中断,其中一个重要任务就是策划当周的《独立调查》选题。另外,大众网17市地方频道也要定期上报选题,由总部统筹调度;大众论坛、微博、微信等平台,都成为《独立调查》的线索库。

  第180期《“山货大爷”的进城路》,这个报道的线索来源于微博:山东师范大学一名女生拍了一张“山货大爷”在路边卖货的图片,发到了微博,结果引起了围观。大众网记者根据这张图片,先后两次到老人摆摊的地方寻找,终于等到了“山货大爷”。2012年12月18日,凌晨4点,大众网记者驱车赶到“山货大爷”的家里,在严寒中与“山货大爷”披星戴月一起翻过3座山,步行40多里路来到城里卖货。这样的体验新闻结束后,我们的调查却刚刚开始。是什么让82岁的“山货大爷”徒步翻山卖货?他为什么不能坐车进城?带着一系列的问号,大众网找寻答案、解决问题。最终,经过长达半年的跟踪采访、调查协调,大众网帮助“山货大爷”和他周边的乡亲们开通了121路公交车,解决了2万多人走出深山的难题。

  当时我们决心为“山货大爷”解决公交车出行的时候,想了很多办法,也学到了很多常识。比如,如何做通公交公司的工作?开通一路公交车需要多少成本?最终,我们把成功的机会放在了济南市两会。会前,我们邀请济南市人大代表进村调研,形成调研材料;会中,大众网上会记者发挥突破能力,抓住机会,将提前准备好的材料当面递给了时任市委书记,市委书记亲自批示,并交办给相关部门办理。接下来,相关部门联合调研,勘查场地,确定线路……6个月后,121路公交车终于开进了大山。

  调查新闻确实需要成本,也许这正是让很多媒体却步的原因。这种成本不仅仅是金钱、时间,还有情感。然而,只有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新闻,才是好新闻;只有舍得花大把时间俯下身子采访的新闻,才能接地气;只有对群众充满感情的新闻,才能打动人。

  一个团队的培养

  每个初到大众网采访中心的记者都毫无例外地感受到这个部门浓厚的业务氛围——严谨、严苛,以至于很多跳槽而来的具有“一定工作经验”的记者并不适应,甚至有的小伙伴称:这个部门过于严厉。这种严厉正是缘于对新闻真实性的高要求。没有对日常新闻的严谨,就不可能练就队伍过硬的本领,就无法在错综复杂的舆论环境中抽丝剥茧,找到真相。

  《独立调查》对网络热点事件的求证,尤其是涉及敏感问题、涉及多方的,不改三四遍甚至七八遍都不会刊发。谣言张张嘴,求证跑断腿。在平度事件的调查中,前方记者盛堃和小伙伴们每天睡眠只有几个小时,非常疲惫却吃不下饭,我问他为什么吃不下饭,他的回答是:“因为找不到当事人核实情况。”

  我时常被这群小伙伴感动。作为后方的指挥,每次重大调查,总是心怀忐忑,首要的是他们的人身安全,其次是衣食住行,第三才是稿件质量。然而,往往因为对采访和稿件质量的苛求,一下子抵消掉了我所有的柔软之心,让“孩子们”感到“面目可怕”……然而,再令人“可怕”,依然还是要管的。

  第164期《在校强奸VS家长诬陷,平邑9龄女被谁伤害》,就是一个经典的调查案例。一名网友爆料,平邑县一名9岁的小女孩被校长强奸,爆料者还提供了详细的人证、物证以及医院关于女孩处女膜破裂的诊断证明,并且拍摄了受害女孩自述的视频。爆料者直指警方不立案。这确实是一条令人气愤的事,而且看似证据链比较完善。采访中心记者尹海洋被派赴当地进行调查。临行前,我们对受害人“被伤害”的原因做了多种预判。比如,确如爆料所述,是校长所为;是女孩家的其他男家属所为;是女孩母亲所为;是女孩天生缺陷……其实,事后回过头来看,我们当初还缺少了一种,也是最重要的一种预判:女孩根本没有受到伤害,一系列证据都是假的。

  记者带着这些预判出发了。临行的前一晚,我一个短信接一个短信地与尹海洋保持着密切联系,如何采访,如何规避可能遇到的阻力,如何应对政府,如何应对公安……彼时,我曾经10年的公安记者所积累的“反侦查”经验一股脑地全掏了出来。直到采访结束,我和尹海洋之间的短信发了不下100条。为了避免可能出现的警方跟踪,记者把手机卡换成了当地的,甚至连手机都换了。记者克服种种阻力,以多种身份采访到了当事人、办案民警、目击证人……我们把对涉案双方的调查事实全部摆了出来,警方不得不公开表态要彻查此案。一年后,案情大白,强奸纯属子虚乌有,是女孩之母捏造事实,她因为诽谤罪被判刑。

  在这次调查中,当记者调查到越来越多的与之前的证据相反的事实时,是有点“晕”的。我们当时通话,尹海洋非常疑惑:“我不知道,我是离真相越来越近了,还是越来越远了……”事实上,当我们说服“受害”女孩的班主任——一个马上就要退休的老党员接受我们采访,对方以党性保证“此事是假”的时候,真相就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近。

  像这样的调查还有很多。在第162期《镇党委副书记狂殴摘花农妇被撤职》的调查过程中,我们掌握了书记打人的视频,为了稿件不被“和谐”掉,滨州频道的记者在采访结束后,现场口述给总部采访中心,由后方记者整理成稿,抢到了发布时效;第220期《东方海洋保税库疑雇佣童工最小年仅14岁》,烟台频道的记者先后两次深入东方海洋保税库的仓库,拍下了视频,并拿到了最核心的证据——童工的户籍资料,让被监督对象无话可说。第227期《记者卧底13天,揭开快递业内幕“猫腻”》,记者连续13天在快递公司打工,摸出了其中“道道”,形成了长达近万字的调查报道……

  推翻一个原本看似过硬的事实,还原一个事情的本相。这,就是调查的生命和魅力。

  从1998年进入报社,我在新闻一线已经19年了,无论岗位在哪里,始终喜欢做调查记者的感觉,因为调查充满了变数和未知,充满了挑战和自我挑战。调查记者就像福尔摩斯一样,捕捉层层假象中的蛛丝马迹,查找真凶。

  当调查成为媒体稀缺资源的时候,那还等什么,赶紧让自己变成稀缺的吧。

  (作者为大众网副总编辑)

来源:青年记者2017年4月上

编辑:qnj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