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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调查报道路上寻找不一般的经历

2017-07-18 16:04:48

来源:青年记者2017年7月上   作者:游天燚

摘要:做调查报道,要不露身份地去接触人,要在线索不全、不全部依靠线人的情况下去发现问题,也要不断学习,懂一些行业,在积累知识、经验的基础上去分析问题,巧妙取证。

  2017年5月22日凌晨3点25分,我向报社编辑老师道别,从四楼走到一楼,我用了10分钟。稿子签版结束,我看着手机上PDF的样版,仔细阅读着《人体胎盘被倒卖 出租房变“制药厂”》的标题,一共看了20遍,口中也默念了20遍。

  上了回家的车后,我拿出手机,翻看着暗访对象李姐的朋友圈,看着她在朋友圈发布的生意招揽广告。李姐是报道中的“主人公”,一名人体胎盘黑市中的参与者。这场关于事发北京的“人体胎盘黑市”调查报道,具体还得从5月13日早上说起。

  听说有人在北京卖胎盘

  来北京之前,我在江西南昌一家电视台做记者。2016年10月,我从原单位辞职北上。同年11月,我加入新京报,成为一名“北漂”记者。

  2017年,春节我没有回家,选择了值班。不少老东家的同事致电问候我的“北漂”生活。“还行,慢慢适应。”我回答得很简单。同行之间谈得多的,免不了是工作上的事情。

  “快回南昌哦,北京做调查新闻不好做哦,你不在好郁闷啊。”前同事也是挚友刘海东用他带着“老短”(南昌话中为二流子的意思)语气的话和我聊了一个多小时。在南昌时,他是我在电视台的搭档摄像,我们一起做暗访调查。

  搭档之间有共同的利益,我们在一起,每个月做的题材多了,工资也会高。同时,刘海东也常常向我提供新闻线索,成为我的报料人“老刘”。

  《人体胎盘被倒卖 出租房变“制药厂”》的新闻线索,是老刘在闲聊中向我提供的。“北京是首都,会有吗?”我提出了疑问。老刘语气变得急了起来:“应该有,哪里没有?好多妇产医院不就有卖的,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和老刘通完话,大年初一那天,我打开电脑,上网搜寻“北京人体胎盘”的信息,在一些个人微博和贴吧,我找到了一些眉目:北京有人在做人体胎盘生意。

  联系网络上的这些人体胎盘销售商后,我把目标锁定在了北京市内的一些妇产科医院。

  我查询了销售“人体胎盘”是否违法,答复不一,有人觉得只是产妇所有的个人物品,产妇同意销售,就不为过。最后,我发现,卫生部早前曾有规定“销售人体胎盘行为”属于违法,全国各地也有类似的案件。我当时确定,这种矛盾之间,可能存在一个黑色利益链。

  过年之后我一直很忙,这个选题一直没有做。直到5月13日,我在和一名在妇产医院工作的朋友聊天时,她告诉我,产妇的胎盘在中医中被称为“紫河车”,是一味中药。不过,在中国的药典(2015)中已经被除名。她所在的医院对胎盘一般有两种处理办法:一是产妇带走,二是医院留下当做医疗废物处理。

  也许其他医院还有不一般的处理方式,而胎盘是否安全无从得知,做成药品后,有可能变成“毒药”。“人体胎盘黑市有了突破口。”我当时这样想。

  找到倒卖团伙头子李姐

  在新闻事件中,我最关注的是人。

  谁在北京倒卖人体胎盘?5月13日,晚上10点,我打开电脑,脑子一片空白,片刻之后,我在搜索栏中输入“人体胎盘”“制药”两个关键词。没想到,运气爆棚,网页上出现了一个能把胎盘做成胶囊的个人商家。但这个商家并不销售胎盘,只做代加工生意。从他的口中,我了解到在北京确实有人既做倒卖胎盘的生意,又做加工胎盘的生意。他提供了一个地点:北京某妇产医院。

  这条线索很重要,因为它让我遇到了李姐,而后,闻到了那一股特殊的腥味。

  5月14日中午,我来到北京某妇产医院。医院很大,人也多。和其他大型的医院一样,号贩子扎堆。“要号吗?要号吗?有专家号……”号贩子招揽客户的声音不大,却听起来格外刺耳。

  李姐也是号贩子。

  见到李姐时,她正在医院大厅内来回走动,我坐在椅子上仔细观察着医院大厅里的环境。李姐走得有些累,走到我旁边,坐了下来。“你是替别人挂号的吗?”我开了口。李姐转过脸回复我:“对,你要号吗?我这里有……”

  “我不要号,我要的东西你恐怕找不到。”我说。

  “你要啥?”

  “胎盘,你有吗?”我不带任何希望地看着李姐。

  我向李姐隐瞒了我是记者的身份,和她谈话期间,一个“谎言”接着一个“谎言”。近一个小时的周旋后,李姐开了口:“我就是做这个的……”

  和她的聊天越来越多,李姐讲述了她倒卖人体胎盘的路子:“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团伙。”

  李姐倒卖人体胎盘始于4年前,2013年,李姐经人介绍从山西老家来到北京参与了王蓉等人的人体胎盘“黑市”团伙。

  4年来,她的生意一直不错。后来,她开始带一个4人小团队,盘踞北京某妇产医院,提供收购胎盘、加工制作并销售的一条龙服务。

  李姐等人的团伙分工明细,联系紧密。有自己这条线上渠道,也有线下团伙成员之间的资源共享。他们行内的规矩既简单又复杂,全靠内部联系。

  推开那扇门,我闻到了特殊的腥味

  李姐团伙在销售胎盘的时候,精打细算,生胎盘500元一个;加工成胎盘胶囊后,以颗计价,一颗10元。她同时也承接上门为产妇加工胎盘的服务,单收加工费300元。

  整个加工过程都由李姐的团队自行完成,胎盘加工的场所则是租来的房子。

  5月15日中午,李姐当着我的面,在出租屋内拿出那个我想见又怕见到的胎盘,她用剪刀剪去还带着血的脐带,再用剪刀在胎盘上剪开多个口子,让胎盘里的淤血流出。胎盘被放入盆中后,水色立即变为红黑色,李姐用手搅动一番,一股腥味扑鼻而来,

  在李姐眼里,这几乎成了包治百病的神药。其实,她很清楚不得买卖胎盘的规定,但还是抵挡不过暴利的诱惑。

  报道刊发后,调查视频的点击量在一周不到的时间达到2000多万,成为当时的重磅新闻。事后,我翻看手机通讯录,看到李姐的电话号码。“他们此时还会再倒卖胎盘吗?”我向自己发出这样的疑问。

  懂得在路上寻找不一样的经历

  在来北京之前,我一直在电视台工作。跑过时政、拍过广告,还做过自媒体创业,经历了这些,我发现调查报道才是我的兴趣所在。

  做调查报道,要不露身份地去接触人,要在线索不全、不全部依靠线人的情况下去发现问题,也要不断学习,懂一些行业,在积累知识、经验的基础上去分析问题,巧妙取证。因为懂行,才能发现问题。这是一个有趣的事情。

  懂行,不是指简单地了解,而是要剖开一个事件的“五脏六腑”,懂行也要从实践中去获取。

  举个例子,2017年2月,我回了趟老家。在贵州茅台镇和一个好友聚餐,好友在饭桌上谈到当地的主要经济产业茅台酒,之后又谈到了当地的假茅台酒。好友当时的话没有任何证据,只是猜疑。

  以往的新闻报道假茅台酒时,都靠警方的信息源,或者查处偏远小作坊而得。茅台镇有厂家生产销售假茅台酒,这个证据怎么取?并不简单。

  第二天,我包车到茅台镇闲逛,走访街上数十家卖酒的店铺,准备从他们的口中得到线索。但我发现,我不懂酒,别人也不会和我闲聊。

  商家只和懂酒的人聊天。怎么办?喝吧!三天的时间,我喝了当地十多个厂家生产的酒,找到卖酒人“吹牛”。慢慢地,我懂了“抿一口、咂一嘴,看酒花,辨颜色”。这就叫做懂行。

  做这个调查期间,从生产、包装到销售,一个链条,我全部跟完。我渐渐意识到,有的调查报道最重要的不是如何取证,而是发现问题是什么,要有分析问题的能力。懂行的人,可能没取证之前就知道事情的真相了。而如果懂行,或许就会有巧妙的取证方法。

  2015年8月,我还在电视台工作。一个月的时间,我都在关注食品安全的问题。有人举报南昌一家企业销售有问题的卤制熟食,这家企业宣称全国门店超过5000家。为了了解真相,我的方法简单直接:卧底了解涉事企业。

  想寻找问题,就需懂得要做什么,参照标准是什么。我学习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也问过了卤制熟食的工人师傅行内的规矩。

  通过一个星期的卧底,我从企业员工口中得知涉事企业不为人知的一面。卧底期间,我发现最大的问题在于企业觉得不会出人命、想用最低的加工成本获得尽可能高的利润,企业滥用了一些添加材料,也违反了法律的相关规定。企业的态度触碰了底线,应该曝光。

  很多线索可以自己寻找

  这些年做调查报道,我还有一个很大的收获:很多线索可以自己寻找,新闻线索不能依靠别人向你报料。

  2015年,在某招聘网站上,我看到有网友挂出高薪招聘男模,月工资20000元以上,这在南昌算是顶尖收入了。男模的工资让我“羡慕”不已,但仔细一看,我发现工作地点在一家市内知名KTV。这让我有些怀疑。

  男模的招聘有严格的要求:身高超过175cm、6块腹肌。我的身材不符合要求,无法前去卧底,那时,我的一个实习生正好符合招聘要求。我和他一起,对这个招聘展开了调查。

  我做了三件事:一是彻底了解男模卖淫的整个链条;二是分析男模的卖淫动机、寻欢人的消费动机;三是寻找整治这个乱象的方法。简单来说,即“是什么”“为什么”和“怎么办”,这是调查记者应有的最起码的探索,也是我对待调查报道的基本要求。

  为了获取直接证据,实习生潜入男模群体进行卧底调查,而我主要在外通宵蹲点,观察涉事娱乐场所的一举一动。我和实习生足足调查了一周时间,摸清了这条男模有偿性服务的违法证据链。

  报道发布的第二天,南昌市公安局对涉事娱乐场所进行了查处,这是江西省首例曝光“有偿性服务男模”的新闻。一周的时间内,视频点击量达到1.2亿。公安部下发文件,南昌市公安局对整个南昌市娱乐场所进行环境整治,集中整治时间长达一年。七天六夜的彻夜蹲守,让我们疲惫不已,而看到报道对于社会的意义,我想我们的付出是值得的。

  (作者为新京报记者)

来源:青年记者2017年7月上

编辑:qnj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