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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写作不能靠“整词儿”

2023-07-25 16:42:08

来源:青年记者2023年7月上   作者:曹林

摘要:  评论之美应体现在思想和思辨的深度上,而不是找词儿、堆词儿。

  这个题目,是看到武汉大学教授吕德文的文章《调查研究要“想事”,不要“想词”》后想到的,他主张调查研究要有明确的问题意识,不能无中生有,不能用大而化之的概念和“大词”去覆盖具体现象。调查研究如此,评论写作更是如此,深度的好评论,文字和文本不是“写”出来的,不是从现成的“语料库”里找出来的,而是在问题意识的驱动下生成的。问题思考清楚了,语词自然就生成了,如果没有问题驱动和问题灵魂,想靠语词去驱动,那叫“整词儿”。

  “整词儿”,就是脱离具体问题,在文字层面整活儿,在概念上玩游戏。经济学家吴敬琏批评过经济学界的“整词儿”现象,说过一段时间就出现一堆新词儿,但问题还在那摆着。论文和评论也充斥着这种“整词儿”泡沫,很多文章貌似深刻,不过是“整词儿”的产物,什么流行就整什么词儿。

  民间有句俗语,叫“整个四六句”,就是“整词儿”,“四六”代指骈文,骈文以双句为主,注重对偶声律,多以四字、六字相间成句,故称“四六”。写文章不是琢磨问题,而是琢磨四六句,排比,对偶,押韵,一会儿排成四字,一会儿排成六字,看起来轰轰烈烈,实质上空空洞洞。一些媒体的评论文章,如果拧干整出的词儿什么内容都没有。老杂文家邓拓称之为“伟大的空话”,他说:“任何语言,包括诗的语言在内,都应该力求用最经济的方式,表达最丰富的内容。到了有话非说不可的时候,说出的话才能动人。否则内容空虚,即便用了伟大的字眼和词汇,也将无济于事,甚至越说得多,反而越糟糕。”

  有高考阅卷30年经验的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漆永祥讲过一件事,有一年北京卷微写作的一个题目是“给你的师弟师妹谈你语文学习的体会”,一个孩子写得跟唱歌一样:“语文就像是一首歌,语文就像是一首诗,是一股从山间流出的淙淙清泉,它滋润着我们的心田,给我们以快乐与愉悦。语文伴随着我长大,是我生活中的好朋友,我欢乐时它和我分享,我失意时它给我勇气。我喜欢语文,它充实了我的学习,装点了我的生活,给了我无限的期望,我会永远热爱语文。”

  这篇作文因为文词优美,如行云流水,而且该考生书法秀美,获得了不少阅卷老师的青睐。但漆永祥坚持认为,这篇小文最大的硬伤是文不对题,没有回答“学习语文的体会”,所有句子都“似曾相识”。如果把此文中的“语文”换成“音乐”“数学”“物理”或“化学”,然后诵读,竟也文从字顺,可吟可歌。这样华而不实、大而无当、文不切题的作文,只能给3分!——这个3分给得好,就是对空洞无物“整词儿”的惩罚。

  “澎湃活力,生机勃勃,气象万千,欣欣向荣”——这类“整词儿”的评论,不是从理论到实践、从生活到概念、从术语到现实,而是从概念到概念、从理论到理论、从术语到术语,乘着概念、排比、术语、成语的“纸飞机”,在空中飞来飞去不着地。这只是表达的工具,谈论问题的工具,而不是回馈问题的话术。评论和说理所用的语言,应该是“道理”的透明中介,而不是美国媒体所嘲讽的“美联储式说话方式”(Fedspeak):“的确难以及时发现这样一种调整的方法:通过降低收益来适度遏制风险溢价的增长,又不过早地中止因通货膨胀引起的风险溢价的下降。”——你知道格林斯潘在说什么梦话吗?

  评论当然可以用语词去修辞,去修饰和强化效果,修辞,是加在真理上的一种冲动。首先得有“真理”,有对真问题的实在思考,然后才有修辞产生的“冲动”。没有对问题的正视,缺乏问题驱动和问题意识,空有修辞,就是话语腐败。

  早川先生在《语言学的邀请》中批评过这种“整词儿”式的话语腐败,他说:“倘若有人问你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你只要说上一番动听的好话就可混过去。这就是为什么许多演说家、报纸专栏作者、毕业典礼致词者、政客和学校里雄辩家,一接到通知便能对着任何题目讲上半天,老实说,许多学校里的语言和演讲课都只是教人这种本领——即便没有什么内容,也要说得头头是道。”

  想词儿、“整词儿”、造概念的评论家、理论家当休矣。

  (作者为知名媒体人)

来源:青年记者2023年7月上

编辑:范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