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丕杰

　　有些成语的使用范围是有限度的。有的只适用于人，不适用于事物；有的只适用于某种事物，不适用于他种事物；有的只适用于某个特定的范围，超出这个范围就不能使用。这类成语的使用范围都不能随意扩大或转移。请看例子。

　　良莠不齐

　　“良莠不齐”意思是好苗和杂草混杂在一起，比喻好人和坏人混杂在一起。语见清·李汝珍《镜花缘》六十八回：“无如族人甚众，良莠不齐，每每心怀异志，祸起萧墙。”例如李劼人《大波》一部六章：“学堂里是良莠不齐的，有好人，就有坏人，有正人君子，就有下流痞子。”

　　这条成语只能用于人，不能用于事物。用于人时通常也只限于人的品质好坏，而且侧重于混杂在一起，不易分辨。超出这个范围就会造成误用。例如：

　　1.阴沉木种类繁杂，良莠不齐。（《扬子晚报》，2014年8月22日）

　　2.服务质量良莠不齐。（《人民日报》，2014年8月22日）

　　以上两例，“良莠不齐”或用于具体物品（阴沉木），或用于抽象事物（服务质量），都超出了它的使用范围。可以改用“参差不齐”。“参差不齐”既可用于人，也可用于事物，既可形容物体的长短、高低、大小不一，也可形容事物质量、水平、速度不一。

　　济济一堂

　　“济济一堂”形容许多人（多指有才能的人）聚集在一起。语见清·归庄《静观楼讲义序》：“今也名贤秀士济济一堂，大义正言洋洋盈耳。”理解这条成语的关键在“济济”一词。《尚书·大禹谟》“济济有众，咸听朕命”，孔安国传：“济济，众盛之貌。”“众盛”就是人多气势大的样子,所以这条成语只能形容人才多，不能形容事物多。请看误用的例子：

　　1.各地的奇瓜异果，特色小吃济济一堂。（《南宁日报》，2010年10月21日）

　　2.前来招聘的企业、公司济济一堂，应聘者寥寥无几。（《大众日报》，2010年11月10日）

　　无论说瓜果、小吃“济济一堂”，还是说企业、公司“济济一堂”，都超出了这条成语的使用范围，显系误用。

　　汗牛充栋

　　“汗牛充栋”形容著作或藏书极多。语本唐·柳宗元《唐故给事中皇太子侍读陆文通先生墓表》：“其为书，处则充栋宇，出则汗牛马。”这句话是说书籍收藏时可堆到屋顶，运输时可使牛马累得出汗。这条成语使用范围很窄，只能用于书籍、文件之类，不能用于其他可以收藏、运输的东西，更不能用于无法收藏、运输的抽象事物。目前这条成语的使用范围被无限扩大，几乎什么东西数量多都可以说“汗牛充栋”。例如：

　　1.目前，针对女性妇科健康的产品汗牛充栋，林林总总地充斥在各大药房和商超的货架之上。（中国经济网，2014年7月2日）

　　2.在文人画、书画同源等理论的影响下，创作者可谓汗牛充栋，门槛也低，水准有霄壤之别。（《扬子晚报》，2014年11月16日）

　　3.彼时的北京乃至全国有钱的公司可谓汗牛充栋，但懂得京剧并酷爱京剧的老板却并不多。（《北京商报》，2012年11月29日）

　　例1把“汗牛充栋”用于一般的物件（妇科健康产品），已属误用，例2又扩大为人（书画创作者），例3更进一步扩大为无法收藏、运输的事物（公司），错得越发离谱了。

　　不可磨灭

　　“不可磨灭”的使用范围是有限的，不是什么事物都可以同它搭配。不可磨灭的事物，首先是痕迹；其次是印象，印象就是客观事物在人的头脑里留下的痕迹；再次是功绩、贡献、事迹、名声，这些都是可以铭刻记载、长期流传的；此外还有重要的事实、深刻的道理之类，它们也都可以因为自身的价值而流传下来。而时间、声音、形势、状态等等，或转瞬即逝，或随时可以转化，都不能使用“不可磨灭”。误用的例子如：

　　1.现在考试结束了，而那些相伴相随的时光却是永远不可磨灭的。（《广州日报》，2010年6月11日）

　　2.从（南非世界杯）开幕式开始，“vuvuzela”（按，非洲人用来驱赶狒狒的一种长喇叭，能发出很强的噪音）就成了不可磨灭的声音。（《新闻晚报》, 2010年6月15日）

　　3.无论从抗跌性还是消费者的信心指数，品牌的优势都是不可磨灭的。（《山东商报》，2010年7月23日）

　　“时光”和“声音”都是转瞬即逝的东西，“优势”随时可以转化为劣势，都不是“不可磨灭”的，都超出了这条成语的使用范围。

　　鬼斧神工

　　“鬼斧神工”语本《庄子·达生》：“梓庆削木为鐻（鐻jù：一种像钟的乐器），鐻成，见者惊犹鬼神。”成玄英疏：“雕削巧妙，不类人工，见者惊疑，谓鬼神所作也。”后用“鬼斧神工”形容建筑、雕塑等制作技艺高超，构思巧妙，非人工所能达到。例如清·夏敬渠《野叟曝言》七十五回：“以鬼斧神工之技，成天造地设之文。”梁实秋《雅舍小品·吸烟》：“有的山水画是从透明的壶里面画的，真是鬼斧神工，不知是如何下笔的。”

　　这条成语的使用范围也是有限度的，只能形容人工巧妙，不能形容天然景物。因为“鬼斧”“神工”，与“天造地设”“天地造化”“天工”“天成”等等，表达的是同一个意思，都指天然形成，非人工所为。这里的天地、鬼神、造化，都是相对于人而言的，都是超人的。说人的技艺似鬼神所作，无疑是赞美，而说大自然的美景非人工所为，就不知所云了。现在有些人没有读懂这条成语，用“鬼斧神工”形容自然景物，显然是扩大了它的使用范围。例如：

　　鬼斧神工的自然山水，美轮美奂的特色歌舞，气势恢弘的壮丽场景，给游客带来了赏心悦目的别样享受。（《新华日报》，2009年7月10日）

　　顺便说一下，“巧夺天工”同“鬼斧神工”是近义成语。“巧夺天工”是从正面说技艺胜过天造地设（夺：胜过），“鬼斧神工”则是从反面说技艺非人工所为，两条成语从不同的角度表达了同一个意思，都只能用来赞美人的技艺，而不能形容天然景物。

　　擢发难数

　　“擢发难数”意思是拔下头发来计数也难以数清，形容罪恶多得不可胜数。语本《史记·范雎蔡泽列传》：“范雎曰：‘汝罪有几？’（须贾）曰：‘擢（擢：拔）贾之发以续（续：通“赎”）贾之罪，尚未足。’”例如清·夏敬渠《野叟曝言》七十五回：“秦桧之罪，擢发难数。”这条成语的使用范围更窄，只能形容罪恶极多，不能形容别的事物多。有人没有把握住这一点，不管什么事物，只要数量多，就说“擢发难数”，以致造成误用。例如：

　　1.中医应用中药治疗失眠症已有2000年的临床经验，经验很丰富，应用的方药擢发难数。（中华健康网，2013年8月7日）

　　2.终走到今天，这其中的艰难和所经历过的失败，恐怕擢发难数。（浙江在线，2009年1月16日）

　　3.在擢发难数的小说丛林中，能否让自己的作品高出一些尺寸，则完全要靠作家的感悟和发掘了。（《贵州民族报》，2005年12月21日）

　　“应用的方药”可以说“不可胜数”，“艰难”和“失败”可以说“一言难尽”，“小说丛林”可以说“浩如烟海”，这些都不是罪恶，绝对不能说“擢发难数”。

　　一笔抹杀

　　“一笔抹杀”意思是一挥笔即把有关文字材料全部抹掉，比喻轻率地把优点、成绩等全部否定。这条成语可以用来比喻把成绩和问题全部否定，也可以用来比喻单纯否定优点和成绩，唯独不能用来比喻只否定缺点和错误。否则就会造成误用。例如：

　　1.(这部历史教科书)企图一笔抹杀南京大屠杀等骇人听闻的历史惨案，这是深受侵略战争创伤的中国人民绝不能答应的。（《人民日报海外版》，2006年1月28日）

　　2.现在，网上就有那么一种怪音，同情那位作案者，而一笔抹杀了作案者制造恐怖的犯罪行为（按，指2013年7月20日在首都机场引爆自制炸药）。（东方网，2013年7月26日）

　　无论是南京大屠杀还是首都机场引爆炸药，都是犯罪的行为，显然不能使用“一笔抹杀”。可以改用“一笔勾销”。“一笔勾销”的意思是从账簿或名单上一笔勾掉，比喻把过去的一切完全取消，不再提起。被取消的可以是罪名、错误，也可以是恩怨、感情等等。例如浩然《浮云》：“如今他没事了……所有的罪名全一笔勾销，工作职务也恢复了。”

　　分庭抗礼

　　古时宾主相见，双方分别站在庭院的两侧，行对等的宾主之礼，以示彼此地位相当，互相尊重，这就叫“分庭抗礼”（庭：庭院；抗：对等）。《庄子·渔父》：“万乘之主，千乘之君，见夫子未尝不分庭伉（伉：通‘抗’）礼。”说的就是当时大国的君主对孔子都非常尊重，见了孔子没有不行宾主之礼的。后来用“分庭抗礼”比喻双方地位、力量、水平相当，平起平坐或互相对立。例如清·褚人获《隋唐演义》五十七回：“公主乃金枝玉叶，妾乃裙布愚顽，既蒙宽宥，已出望外，岂敢与公主分庭抗礼？”

　　这条成语的使用范围只限于指双方，不能用于多方。正如鼎有三足，“鼎足”只能比喻三方而不能比喻双方。现在有人误以为只要是旗鼓相当，势均力敌，不管是几方，都可以说“分庭抗礼”，这就错了。例如：

　　1.运动员出身的李宁已将门店开到美国洛杉矶，和耐克、阿迪达斯等世界巨头分庭抗礼。（《人民日报》，2011年4月25日）

　　2.当整个业界形成一种创新文化，势必会形成多家公司分庭抗礼的局面。（《解放日报》，2010年12月30日）

　　3.本赛季，可以和湖人分庭抗礼的球队达到了5支。（《扬子晚报》，2011年2月10日）

　　例1说的是李宁公司同“耐克、阿迪达斯等世界巨头分庭抗礼”，显然不止两家，例2说的“多家公司”至少也是三家，例5又扩大为五支球队，显然都超出了“分庭抗礼”的使用范围。如果只强调几方面势均力敌、平起平坐，可以改用“并驾齐驱”，这条成语适用范围比较宽，几方面都可以用。

　　通过对以上几条成语的分析，可以看到有些成语的使用范围确实是有限度的，不能随意扩大。只有多掌握一些近义成语，选择其中最恰当、最贴切的加以使用，才能防止误用。

　　（作者为首都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现代汉语规范字典》、《现代汉语成语规范词典》、《现代汉语规范词典》副主编）

　　来源：青年记者2014年12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