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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匿名表达权的本质及制度供给

2020-04-01 14:13:51

来源:青年记者2020年3月上   作者:张治中

摘要:  网络匿名制与网络实名制的对立统一性  匿名制可以追溯到古希腊时期的陶片放逐法,每年的春季,全雅典的国民都会采用不记名方式把自己

  网络匿名制与网络实名制的对立统一性

  匿名制可以追溯到古希腊时期的陶片放逐法,“每年的春季,全雅典的国民都会采用不记名方式把自己认为会破坏民主制度的人名写在贝壳上。获投票最多的人要被大会决定放逐”①。

  20世纪40年代,中国共产党在解放区创立的“豆选”制度也是一种匿名制,“豆选是一种‘秘密投票’(secret ballot)的方式。之所以称之为‘秘密’,是因为这种表决方法的程序使外人很难判断选民到底将票投给了谁,这让政党或候选人很难用金钱或暴力来影响选民投票,选民才能自由地表达内心的意愿”②。

  网络匿名制是无需实名注册即可在网络空间进行活动的一种制度,实际上很少有人使用网络匿名制这一提法,它只是网络实名制的另一面而已。网络实名制是一种要求网民必须通过身份验证才能发布信息或意见的制度安排。在实际操作中,各网站实行的是网络注册登录制,如《新浪网络服务使用协议》就规定:“您在使用新浪提供的网络服务时可能需要注册一个账号,当您注册成功后,您有权使用您设置或确认的邮箱、手机号码、新浪微博、博客账户名称及您设置的密码登录。”网络实名制对于治理因匿名导致的网络无序甚至网络犯罪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但正如“泼脏水倒掉孩子”一样,网络实名制在彰显治理效果时,也带来了个人信息泄露、舆论监督弱化、公共领域再封建化等一系列问题,互联网匿名时代的表达自由也一并被削弱。“部分人对实行网络实名制持反对态度,他们也许并非是钟爱那种不受限制的自由,而是担心公民的个人权利因为网络实名制的实行而更容易被侵犯。”③

  网络实名制的本质是网络用户虚拟身份的可验证制度,旨在实现虚拟身份与现实空间真实身份的对应。推行网络匿名制还是网络实名制,在本世纪初的讨论中,学者们分成了两派。实名制支持者认为,推行网络实名制可以对网上的名誉侵害予以严惩,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应该立法禁止任何人匿名在网上发表东西;匿名制支持者认为,网络匿名性是表达自由的保障,实名制就是要扼杀表达自由。但这些争论实属不必,因为网络匿名制与网络实名制并非矛盾,而是同一事物的正反面。海伦·肯尼迪(Helen Kennedy)认为,线上身份和线下身份的关系是一个复杂的问题,使用“匿名”这样的术语过于简单了,“匿名这一概念的问题在于它太固定和稳定,网络身份要么是匿名的,要么不是匿名的,没有给认识客观匿名与感知匿名的差别留下空间”④。

  表面来看,网络匿名制与网络实名制是一对矛盾,前者要求网络用户个人身份的不可辨识性或虚拟身份与真实身份的不可对应性,后者要求网络用户个人身份的可辨识性或虚拟身份与真实身份的可对应性。但实际上,无论是网络匿名制还是网络实名制,均可通过技术手段从虚拟身份追踪到真实身份,只不过网络匿名制要花费较多的成本而已。也就是说,网络匿名制并非绝对匿名制,而是相对匿名制,并非客观匿名制,而是主观匿名制,“所谓网络匿名的自由表达,只是网民不必考虑自己的言论后果的一种心理感知……即能畅所欲言的安全感”⑤。这种安全感的营造并不在于网络用户是否在注册中提供真实的身份信息,而在于相关部门对网络用户个人身份信息的保护程度。

  在互联网空间,由于表达者留下了诸多个人信息,要实现完全的个人身份信息隐藏基本是不可能的。因此,完全的网络匿名制是很难实现的,能实现的只能是一定程度的匿名,我们可以称之为有限匿名制。有限匿名制反过来也是有限实名制,即一定程度匿名与一定程度实名的结合。这不是非实即匿或非匿即实的选择问题,而是匿名(或实名)度问题,即个人真实身份隐藏(或暴露)程度问题。再进一步,这是识别表达者个人真实身份的难易程度问题,亦可表述为识别表达者个人真实身份所需付出的成本问题。识别成本高,识别难度就大,在一定程度上就实现了网络匿名;识别成本低,识别难度就小,在一定程度上就是网络实名。对个人身份信息的严格保护,就是通过增加个人真实身份信息的识别成本来达到网络匿名的目的。因此,网络匿名制与网络实名制在本质上是同一制度的一体两面。

  网络匿名表达权及其本质

  匿名权就是掩盖自己真实身份的权利。在政治领域,匿名权有助于人们在发表“异见”时进行自我保护;在司法领域,匿名权有助于保障证人及其亲属的人身安全;在学术领域,匿名权有助于防止学术腐败。本质上,匿名权并不局限于隐藏真实姓名的权利,而是隐藏个人真实身份信息的权利。在政治、司法领域,隐藏个人真实身份的最终目的是保障表达者的人身安全,即保护表达者免遭报复。“在一个真正公正的社会里,公众批评不一定非得匿名进行,但对那些冒着可能会受到强有力的打击危险的人来说,匿名仍然是一种有价值的保护手段。”⑥

  匿名表达权由“匿名”与“表达权”组成,这个词组是偏正结构,而非并列结构。因此,两个词语有主次关系,“表达权”是中心词,“匿名”是对“表达权”的修饰与限定。从这个角度来看,匿名表达权问题在领域上属于表达权问题,它是表达权问题的一种。但“匿名”作为限定词并非可有可无,如果“匿名”可有可无,那本文就无研究的必要,只需重复研究学术市场上大量存在的“表达权”问题即可。但本文并无意继续走前人之路,而是单独将匿名表达权问题提炼出来,旨在划定“匿名表达权”这一小块领域作为重点进行研究。因此,匿名表达权虽然是一个从属于表达权的问题,但其研究核心是在实现“表达权”的同时如何实现“匿名”的问题,在这个意义上,“匿名”是个中心问题。

  匿名的表面需求是隐藏个人真实姓名,其深层需求其实是隐藏个人身份信息。在传统媒体时代,隐藏真实姓名基本上就可以实现对个人身份信息的隐藏。在1984年4月6日国务院公布《中华人民共和国居民身份证试行条例》之前,中国人很少流动,个人身份信息局限在熟人圈子,写作者发表作品时只要署笔名,就可以隐藏个人身份信息。但在互联网时代,隐藏真实姓名显然已很难起到对个人身份信息的完全隐藏,除姓名外,网络上存在着各种其他个人身份信息,这些信息经过综合分析,能在一定程度上映射出个人身份信息,这让在互联网空间的表达者很难隐藏自己。如有必要,其他人总会通过各种手段,按图索骥地找到表达者。因此,匿名表达并不仅仅是要求隐藏姓名来表达,而是要求在表达过程中实现对个人身份信息的严格保护。

  网络匿名权就是在网络空间隐匿自己真实身份的权利,保障匿名表达权有两个要求:一是要求保障表达权,以实现个人的表达自由;二是要求严格的个人身份信息保护,以达到网络虚拟身份无法具体指向现实真实身份的效果,要达到这一效果,隐藏姓名是远远不够的,网络空间中具有辨识自然人身份功能的所有个人信息,包括姓名、性别、职业、职称、家庭住址、生日、照片、身份证号码等都需要得到严格保护。如此一来,网络匿名表达权本质上也就成了网络个人身份信息隐匿权,网络匿名表达权的保障问题就成了网络个人身份信息的保护问题。在互联网空间,理想的匿名状态首先是不向网络服务提供者登记身份信息,其次就是在登记身份信息的基础上对网络表达者身份信息实行严格的保护。

  网络匿名表达权的制度供给

  网络实名制的推行本身是没有问题的,但应该为匿名表达留下一定的空间。“网络实名不可能覆盖到所有方面,必须在不同领域有所取舍。”⑦

  具体而言,在对个人征信要求高的领域,如网络金融、电子商务、电子政务等领域,应推行或鼓励推行网络实名制;在对个人征信不做强制要求的领域,如网络表达、网络通信、网络社交、网络婚恋、网络游戏等领域,应推行网络有限实名制,即后台实名/前台自愿制度;在存在个人安全风险或个人隐私泄露风险的领域,如网络检举揭发、网络舆论监督、网络树洞社交等领域,应为网络匿名制保留一小块“自留地”,即无需注册亦可发言的纯粹匿名制。当然,在网络匿名制的“自留地”里,匿名表达者也不能自由放任。在网络匿名制的“自留地”,由于匿名表达者没有注册,追踪成本很高甚至无法追踪,为保证表达者不发布违法言论,必须对纯粹的网络匿名制进行改良,兼顾网络匿名表达权与风险控制。

  (一)先审后发前提下的匿名制

  先审后发的本质是对信息内容的事前审核,互联网的事前审核与书报检查制度的事前审查不同,它不是政府层面的检查,而是媒体平台层面的“把关”。书报检查制度的本质是由专人审查书报内容,清理其中“不洁”的部分,“不洁”的重点不是淫秽、色情文字,而是异于统治者意识形态的思想与言论。“把关”不同,它是媒体平台对待发布内容的审核。

  网络媒体平台的先审后发的“审”包括两个层面:一是人工审核,二是技术审核。在人工审核制度方面,我国传统媒体的审核制度可资借鉴,广播电台、电视台对广播电视节目一般要进行播前审查,重播要进行重审。期刊社和出版社对来稿是实行“三审责任制度”,该制度出自新闻出版署(国家版权局)于1997年6月26日发布的《图书质量保障体系》,其中第8条“坚持稿件三审责任制度”要求“稿件交来后,要切实做好初审、复审和终审工作,三个环节缺一不可”。一般而言,初审由责任编辑承担,复审由编辑室主任(副主任)或由出版社领导委托的编审、副编审承担,终审由社长、总编辑或者其他社领导委托的编审、副编审承担。

  先审后发作为前置把关环节,只要负责审核的人员素质到位,就可确保信息内容的安全性。因此,在先审后发的前提下,应允许实行纯粹的网络匿名制。当然,先审后发制度也适用于网络实名制,但应对网络匿名制和网络实名制区别对待,对网络匿名制,实行严格的先审后发制度;对网络实名制,既可先审后发,也可先发后审,也就是对网络实名制实行优待制度,可先不审核直接发表,事后进行实时巡查、抽查。这样一来,既体现了对网络实名制的倡导,也为网络匿名制留下了一定的空间。

  (二)技术过滤前提下的匿名制

  人工先审后发有自身的局限性,那就是时滞太长,网络用户在点击发布后,根本不知道自己发表的内容什么时候可以发表出来,因而影响了发表效率,降低了表达者的发表快感。技术性的先审后发可以克服这一局限性,如通过人工智能对内容进行审核,这可以大大提高效率,减少时滞。但技术性的先审后发局限性也很大,即有可能放过一些经过伪装的违法言论,因而应辅之以人工事后巡查与抽查。

  技术性的先审后发可称为技术过滤,在当前人工智能大发展的背景下,它审核的效率与效果均有大幅度的提高,因而比人工先审后发更有发展前途。技术过滤本质是在内容发布之前,对违法内容进行清理,其标准是法律层面的负面清单,即相关法律法规所规定的禁止性内容。技术过滤应对负面清单中的各类内容构建关键词库,并进行过滤,但由于负面清单中的内容涉及面较广,全领域实施有一定困难,目前技术过滤仅主要聚焦于两大块内容:一是对淫秽色情内容的过滤,二是对政治敏感内容的过滤。在对淫秽色情内容的过滤方面,技术过滤和内容分级制配合进行,首先对内容进行分级,然后按分级设置需要过滤的词汇,阻挡含有此类词汇的相关内容。在对政治敏感内容的过滤方面,首先要制定一个政治敏感词库,政治敏感词库大多涉及国家法益与社会法益,主要包括涉及与执政党相关的政治词汇、政治领导人的姓名、敏感政治事件、敏感政治人物、具有反政府倾向或暴力倾向的词汇等。敏感词是动态的,一个敏感词并非在所有时间、所有平台都敏感,而是有所区别。有些词是长期敏感,有些则是短期敏感,有些在热门论坛敏感,在冷门论坛则不敏感。根据政治形势的变化,敏感词也会随之变化。然后搜索指定的敏感字或词汇,并进行智能辨别,在搜索到指定敏感词后,系统对含有该词汇的内容进行有针对性的处理。

  技术过滤也有其局限性:一是技术过滤的结果导致网络言论的某种偏向性,由于经常被过滤,网络用户为确保言论的政治正确,避免承担责任,发表意见总是要避开敏感词,所形成的舆论就不再是一种完全真实的舆论;二是技术过滤总被网络用户通过各种手段绕过,对于一些“根据相关法律法规和政策,搜索结果未予显示”或在发表时无法发出的关键词,网民会找到各种替代词汇。技术先审后发,其效率、效果都要超过人工先审后发。未来,随着人工智能的大发展,在克服上述两大局限性后,可在其基础上实施较为纯粹的网络匿名制。

  (三)成员确定前提下的匿名制

  群体成员确定前提下的匿名制是一种有限匿名制,这种匿名制类似于无记名投票。它不是在大众中实行,大众是无名人员的集合,难以确定身份。无记名投票是在一个明确的群体范围内举行,群体内成员的身份是确定的。如在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代表中实行无记名投票,代表们的代表身份确定,但每个人的个人身份不确定。虽然每一名投票者的个人身份无法一一对应,但作为群体成员的身份是经过了前置审核的,这种匿名制既实现了投票自主,又保障了个体安全。在互联网空间,互联网群组信息服务,其群内成员确定,这类群组可效仿无记名投票方式,给予一定程度的匿名表达机会。

  在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2017年9月出台的《互联网群组信息服务管理规定》中,互联网群组被界定为“通过互联网站、移动互联网应用程序等建立的,用于群体在线交流信息的网络空间”,国内最具代表性的互联网群组服务是QQ群和微信群。群内成员的官方称呼是“互联网群组信息服务使用者”,包括群组建立者、管理者和普通成员三类。根据上述《规定》,平台负有内容安全管理主体责任,需“分级审核群组建立者真实身份、信用等级等建群资质,完善建群、入群等审核验证功能,并标注群组建立者、管理者及成员群内身份信息”。

  根据成员身份的显示度,群组对表达者的身份管理可分为前台实名制、前台自愿制两种。以QQ群为例,有的群组要求群内成员全部标注实名,否则踢出群,这种群一般为工作群,是一种前台实名制;有的群组不强制要求群内成员标注实名,群内成员可通过昵称入群并发言,这是一种前台自愿制。前台实名制与前台自愿制由群组的创建者或管理员确定,与平台无关。

  为给匿名表达留下一定的空间,腾讯平台为QQ群组开发了一项“匿名聊天”功能,通过这一功能,可实现前台匿名制。QQ群的“匿名聊天”功能默认开启,但平台将这一功能的关闭与开启权限赋予了创建者和管理员。在开通“匿名聊天”功能的群组,成员可选择“匿名聊天”按钮,撰写内容并发送,发送成功后,表达者的名称由机器随机配发并显示。在群体成员确定,且平台、群组建立者、管理者各负其责的前提下,群组创建者和管理者通过开启“匿名聊天”功能赋予群内成员一定程度的匿名表达自由,可视为网络匿名制的一种补充形式,值得推广。

  注释:

  ①孙婉慜:《从马克思主义言论自由视角探究网络表达权》[D],浙江理工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5年

  ②佚名:《豆选是一种“秘密投票”》[EB/OL],http://news.ifeng.com/a/20140907/41893570_0.shtml,2014年9月7日

  ③皮勇 胡庆海:《论网络实名制不应“独行”》[J],《信息网络安全》,2006年第5期

  ④Helen Kennedy. Beyond anonymity, or future directions for internet identity research[J]. New Media, & Society,2006,8(6):871

  ⑤陈曦:《网络社会匿名与实名问题研究》[M],人民日报出版社,2017年版,第173-174页

  ⑥胡泳:《众声喧哗:网络时代的个人表达与公共讨论》[M],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278页

  ⑦丁鹏:《论网络表达权》[D],湘潭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2年

  (作者为西南政法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副院长、副教授)

来源:青年记者2020年3月上

编辑:范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