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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与怒》的爆红与严肃政治新闻的溃败

2018-04-22 23:10:15

来源:青年记者2018年4月上   作者:史安斌 胡宇

摘要:  2017年8月,当朝核危机愈演愈烈之时,美国总统特朗普发推特宣称,将以世人前所未见的火与怒来反击朝鲜的挑衅。未料半年之后,他自己却

  2017年8月,当朝核危机愈演愈烈之时,美国总统特朗普发推特宣称,将以“世人前所未见的火与怒”来反击朝鲜的挑衅。未料半年之后,他自己却首先遭遇了一场“火与怒”,并引发了一场近年来罕见的出版热潮和舆论狂欢。

  2018年1月4日,亨利·霍尔特出版社突然宣布,将于次日起提前发售迈克尔·沃尔夫新近完成的纪实报道集《火与怒:特朗普白宫内幕》(Fire and Fury: Inside the Trump White House)。这一消息顿时引爆了舆论,全美各大书店重现20年前读者连夜排队购买《哈利·波特》的盛况。截至1月10日,该书已创下了其母公司麦克米伦出版集团有史以来销售速度最快的纪录,电子书卖出25万册,有声书销量也超过10万册。上市仅一周,该书更是以70万册的销售量和140万册的订购量刷新了美国出版业的纪录,同时还高居英、德、加等世界多国的畅销书榜首。

  对于一本被列为“时政新闻类”的图书而言,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其业绩只有近半个世纪前曝光“水门事件”的严肃政治新闻经典《总统班底》可以相比。《火与怒》的爆红是否意味着在社交媒体时代渐趋“边缘化”的严肃政治新闻开始回归主流?本文试图从新闻学和传播学的角度来阐释这本畅销书的社会和文化意义,从而揭示社交媒体时代严肃政治新闻的行业性溃败趋向及其背后成因。

  准入式新闻:专业主义面纱下的煽情表达

  《火与怒》的作者迈克尔·沃尔夫是一位资深记者和专栏作家,主要给《今日美国》《好莱坞报告》《GQ》等各大报刊撰稿,也出版过一些畅销书,其中影响较大的是2008年为媒体大亨默多克写的传记《媒体大业主:走进鲁伯特·默多克的隐秘世界》。2016年6月,他受《好莱坞报告》的委派对特朗普进行了专访。据沃尔夫自述,特朗普很喜欢这篇访谈及其配图,加之“军师”班农的引荐,特朗普同意授权沃尔夫进入白宫记录他的“新政”。

  实际上早在2015年,沃尔夫就开始追踪采访特朗普的竞选团队。2017年他获准进入白宫的核心区“西翼”之后,像美国新闻学教科书中所描述的“墙上的苍蝇”(fly on the wall)那样,观察着特朗普及其执政团队的一举一动。他自述在此期间对特朗普及其家人和同僚做了200多次采访,并且亲历了一些重大事件。例如,联邦调查局局长詹姆斯·科米被特朗普解职当日,沃尔夫就在白宫现场。此外,他还宣称,手头上掌握了大量关于特朗普及其团队的录音素材。

  《火与怒》一书中刻画的特朗普与《纽约时报》等主流报刊渲染的负面形象相去不远。例如,该书证实,特朗普及其团队确实没有想到能够胜选。无论是他本人,还是“第一夫人”梅拉尼娅都没有为入主白宫做任何准备。长子小特朗普则对沃尔夫称,父亲在意识到自己当选时“看起来失魂落魄”,梅拉尼娅则“泪流满面,一点儿也笑不起来”。

  书中还提供了大量生动的细节来强化特朗普“无知者无畏”的“莽汉”形象。例如,竞选顾问萨姆·南伯格曾试图给特朗普讲解美国宪法的27条修正案。但是刚讲到第四修正案,特朗普就已经失去耐心,不愿再听下去。类似这样的例子在书中比比皆是。在沃尔夫看来,特朗普对所有政治议题的了解都像是“在刚刚过去的一小时内被半吊子专家恶补过的那样”。

  有趣的是,在这部以特朗普为主角的书中,最具话题效应的却是他的“军师”——右翼网站“布莱巴特新闻”的创始人史蒂夫·班农。后者在大选的最后一个月加入特朗普团队,担任竞选主管,为胜选立下了汗马功劳。特朗普就职后,任命班农为白宫首席战略官,直至2017年8月遭到辞退。该书引爆舆论的大量直接引语便出自班农。他曾私下宣称,小特朗普和库什纳大选期间在特朗普大厦会见俄罗斯律师的行为是“背叛”和“不爱国”;他形容特朗普的长女伊万卡“笨得像块砖”,并就独立检察官罗伯特·穆勒主持的“通俄门”调查评论说,“他们将在全国性电视节目中像碾碎一个鸡蛋那样碾碎小特朗普”。班农还称穆勒的调查将会使库什纳家族与德意志银行之间的洗钱交易曝光,等等。显然,班农有关特朗普及其家族的“雷人雷语”是沃尔夫在《火与怒》中爆出的最大猛料。

  从专业的角度来看,《火与怒》是“准入式新闻”(Access Journalism)的典型例子。此类新闻的特征是,记者将获得报道现场的许可和接近重要人物的机会作为首要追求,为此可以在新闻采编过程中作出诸多让步,包括降低在新闻伦理和社会责任方面的自我设限,并且在报道中为提供采访便利的关键人物“涂脂抹粉”等。例如,沃尔夫在书中对引荐其进入白宫采访的班农大加溢美之词,并将其作为贯穿全书的灵魂人物。又如,沃尔夫起初对外宣称,进入白宫是为了完成一本名为《伟大的交接:特朗普政府的第一个百天》的纪实报道集,这也使得包括白宫幕僚长在内的众多知情人相信他是特朗普政府的“吹鼓手”。虽然书名最终借用特朗普的推文改成了《火与怒》,其风格也从原本的“赞歌体”转变为更加迎合市场需求的“扒粪体”,但也无法摆脱该书“准入式新闻”的基本定位,这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其客观性和公信力。

  《火与怒》的爆红及沃尔夫的报道方式是否符合职业伦理在学界和业界引发了巨大争议。对此书持肯定意见的人认为,沃尔夫的“准入式新闻”向外界公开了特朗普团队鲜为人知的内幕,如班农与“第一女儿女婿”之间的深刻矛盾。他还透露了白宫一些“秘而不宣”的执政理念,如班农曾在私下宣称“中国才是美国最大的敌人,是新冷战的第一线”,特朗普对此表示认可。这些素材和细节都是研究这位“非常规”总统的重要参考。美国前总统卡特的撰稿人、美国《大西洋》月刊记者詹姆斯·法洛斯撰文说,书中的许多细节让人难忘。“但有多少内容能够站得住脚,我们还要拭目以待。即使拧干水分,它也是了解特朗普及其团队的必读书。”

  特朗普的传记作者安东尼奥在为CNN作书评时称,沃尔夫对特朗普的总体描写与他本人的认识相一致,特别是对特朗普容易心不在焉、厌恶女性、笃信白人至上以及轻视专业知识等性格特征的刻画尤为引人入胜。在他看来,沃尔夫对特朗普团队的描述呈现了一幅“可信的图景”。虽然他也批评了沃尔夫通俗小报式的文风,但在总体上肯定了这本书的开创性,为其后的相关报道提供了一个基础性框架。

  但是,批评此书的声音同样尖锐,主要集中于书中存在的事实谬误、文风矫揉造作以及采访过程有违新闻伦理等三大问题。例如,书中爆料称,英国前首相布莱尔曾警告特朗普的幕僚,称英国的情报机构在对特朗普及其团队实施监控。此外,他还主动要求担任特朗普政府的中东事务顾问。对此,布莱尔1月4日接受BBC采访时予以驳斥,表示书中所说内容“纯属编造”,“我从来没有在白宫或者白宫之外的地方,对库什纳或者其他人说过这些话”。他认为,这本书反映了“现代政治的疯狂程度”。

  作为长年游走在政商名流之间的记者,沃尔夫的报道聚焦于耸人听闻的细节,文笔夸大其词,热衷于名流隐私,因此更像是一个娱乐八卦写手,而不是严肃政治新闻记者。在一些主流媒体看来,《火与怒》无非是以政坛八卦为核心的煽情读物,难以与《总统班底》等严肃政治新闻相提并论。《华尔街日报》的书评视此书为一系列不可验证的“流言”之集合,作者“从私下发牢骚的白宫雇员处收集一切不体面的闲言碎语”,然后以“全知全能的小说作者”的姿态将其汇编成册。

  沃尔夫在接受采访时坦承,自己在书中公开的许多内容来源于私下的谈话,并未明确为采访。这就显然违背了美国新闻界的基本伦理——不能对“不得引用”的私密谈话擅自录音并用于新闻报道。对此,政治新闻网站Axios的记者吉姆·范德海与迈克·艾伦批评《火与怒》的大部分内容是“错误的、草率的,或违背了私下谈话的隐匿原则”。《名利场》记者加布里埃尔·谢尔曼认为,沃尔夫是在“利用谎言获取真相”,并称他为“新闻界的特朗普”,因为两人在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方面没有区别。总的来看,沃尔夫的“准入式报道”看似采用了一些专业化的采访技巧,本质上却无非是隐藏在新闻专业主义面纱下的煽情表达,将严肃的政治新闻降格为娱乐化的“后宫野史”。

  议题操控:民粹化的舆论狂欢

  从更为宏观的背景来看,《火与怒》所代表的煽情化政治新闻大行其道,也反映了美国乃至于整个西方社会正悄然发生的民粹主义转向。近年来,一些网络右翼媒体无底线地迎合受众对政坛内幕的猎奇心理,经常发表挑战公众认知底线的“惊世骇俗”言论。虽然它们数量有限,但在社交舆论场上的声音很大,因而具有强大的议题操控能力和舆论动员能力。在市场驱动的媒体生态当中,以负责任报道严肃政治新闻为职守的主流媒体也不得不被这些右翼网站“带了节奏”。

  2016年美国大选期间,特朗普就经常在其社交媒体账号上曝光各种夸大其词的“内幕”或发表夺人眼球的偏激言论,如共和党资深议员麦凯恩是“冒牌战斗英雄”、时任总统奥巴马是“穆斯林外国佬”“全面禁止穆斯林入境”等。信奉“反常放大”和“冲突新闻学”的美国媒体对此大加追捧,用多于其他参选人数倍的版面和时长来放大“特朗普奇观”。即使有少数政治新闻记者勇于站出来批判特朗普突破“政治正确”底线的出格言论,也被特朗普以“自由媒体的偏见”的策略性修辞轻松化解。在民粹化社交媒体全方位的冲击下,传统主流媒体的 “纠偏”“改错”能力丧失殆尽,反而在市场和资本的重压下转向曲意逢迎法国社会心理学家勒庞所定义的“乌合之众”。

  由是观之,特朗普团队及其支持的右翼网站成功实现了对于美国政治新闻的议题操控。他们越是发表立场偏激的民粹主义言论,就越能引发主流媒体的报道与关注,其支持率也一路扶摇直上,直至最终胜选。

  有趣的是,长于议题操控的特朗普上台以后却反而被手腕更加高明的沃尔夫抢了风头。在1月3日的白宫例行记者会上,新闻发言人桑德斯斥责《火与怒》是“垃圾的庸俗小说”“充满了错误和误导性的描述”。白宫还发表了一个声明称,班农已经“失心疯”。特朗普的律师查尔斯·哈德向班农发出律师函,指控其违反了保密协议。

  1月4日,哈德进一步寻求阻止该书的发行,向作者与出版社发去一封“勒令停止通知函”,威胁将以涉嫌诽谤提起诉讼,声称这部书“针对特朗普先生的大部分损害性陈述都是毫无依据的”。亨利·霍尔特出版社的律师伊丽莎白·麦克纳马拉稍后驳斥了哈德的指控,表示决不道歉,也决不撤回图书。一些法律专家和历史学者也指出,在任总统利用权力扼杀批评意见的行为是史无前例的。

  特朗普的干涉和威胁非但没能阻止《火与怒》的顺利发行,反而促使出版商提前开卖,并为此书做了千金难买的口碑营销。发售前夜,沃尔夫乐不可支地在推特上发文称:“好消息。大家明天就可以买到我的书了。谢谢你,总统先生。”果不其然,《火与怒》在全美各大书店刚一上市,便出现了“开售即脱销”的盛况。

  主流媒体的时政新闻记者一方面对沃尔夫及其报道风格嗤之以鼻,另一方面又密集报道《火与怒》的出版。大报大刊及主流网站纷纷发表书评,为该书的走红进一步推波助澜。《火与怒》原定于1月9日正式发行,1月3日提前得到书稿的英国《卫报》、美国《纽约》杂志、全国广播公司开始争相发布书中的精彩选段,披露诸多“特朗普白宫内幕”。显而易见,美国严肃政治新闻始终没有跳出被民粹化的社交网络媒体和焦点人物设定议程的窠臼,传统主流媒体竞相追捧“网红”,其报道议题被社交平台“带节奏”,这些已经成了当下新闻界的一种“新常态”。

  美国严肃政治新闻的行业性溃败

  以《火与怒》为代表的一批民粹化、煽情化政治新闻作品的走俏引发了众多秉持严肃新闻理念的主流媒体人士的激烈批评。这些意见固然是切中肯綮的,但对沃尔夫这个时下大热的时政类畅销书作者的责难,多少透露出美国严肃政治新闻记者和编辑们的无奈。

  沃尔夫利用社交平台促成新书的热卖局面,连特朗普和白宫也成了他的推销员,而出版商正以他们所能达到的最快印刷速度源源不断地向市场供货,以至于书中出现了一些难以原谅的错误。有迹象显示,这本政治煽情读物的最终销量或可比肩揭露“水门事件”的严肃新闻经典《总统班底》,沃尔夫赚到的版税也将达到数百万美元,甚至有望突破千万。然而,像《总统班底》那样符合新闻伦理与专业主义精神、事实细节经得起推敲的严肃政治新闻作品却在出版界踪迹难寻。

  具有反讽意味的是,目前对《火与怒》一书及其作者沃尔夫最为猛烈的炮轰并非来自特朗普的支持者,而是新闻界的同行。这种“酸葡萄心理”部分源于这些政治新闻工作者所秉持的信念,即他们的作品应当服务公众利益而不是沦为赚钱工具。从这个意义上说,《火与怒》的爆红并不意味着以《总统班底》为代表的严肃政治新闻重返主流,相反却意味着新闻界“第四权力”传统在各个层面上的溃败。

  传统新闻业面临着日益严峻的经营压力,许多资深记者已经多年未获加薪。地方报纸解雇了大量经验丰富的时政新闻记者,就连派遣一位全职记者前往市政厅或州议会专事政治新闻报道,也被管理层视为“非关键性岗位”而加以裁撤。

  从整体来看,美国新闻界的职业文化环境也趋向衰败,特朗普及其支持者猛烈抨击的“媒体精英”实际上仅存在于纽约和华盛顿上流社会的名利场中。大多数身处基层的“新闻劳工”们正为了生计而艰难度日,这种状况也是市场驱动型新闻体制的积弊所致。美国基层新闻从业人员所受剥削之严重一直是众所周知的,许多知名记者在回忆录中都会以自嘲的口吻回忆起他们职业生涯早期那段窘迫的时光。

  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趋势是政治新闻记者生活方式的“中产化”。他们淡忘了职业“初心”,与基层社会和普通民众日趋“脱域”,失去了“地气”。早在20世纪初叶,《芝加哥晚邮报》的资深记者邓恩有一句广为流传的名言:“报纸的工作是安抚那些历经困苦的人,折磨那些贪图安逸的人。”今天的政治新闻记者显然已经把这样的“初心”抛到脑后。在《巴尔的摩太阳报》的传奇记者杰克·热尔蒙的笔下,新生代的政治新闻记者“总是喝着白葡萄酒或啤酒而不是爱尔兰威士忌,随身携带移动电话以便与办公室保持频繁联系。他们每天早上出门跑步,其中许多人享用着客房服务的沙拉,无论你们信不信……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似乎将报道政治新闻仅仅视为一项规定任务,一个帮助他们获得扶轮社入场券或者开辟通往总编之路的渠道。”在这样一种职业文化中,挖空心思与权贵名流为伍的“准入式新闻”成了政治新闻的标准模式。

  在社交媒体时代,严肃政治新闻难敌社交平台上海量传播的“后真相”,真实与虚假的信息成为可以随意切换的工业产品。由此也不难理解为什么一些正直的新闻人会对沃尔夫大加挞伐,在他们看来正是《火与怒》之类作品的热销导致了美国严肃政治新闻的行业性溃败。

  淡忘了“初心”、失去了“地气”的严肃政治新闻蜕变为以《火与怒》为代表的“低俗小说”。究其原因,今日美国政治新闻的一大特征就在于“竞技框架”主导了对公共事务的报道。总统与国会、各级选举、税改医改、对外政策、国家安全、气候变化等等一切政治议题,皆被媒体描述为左右之争、两党博弈,或者是公民个人与政治利益集团的对抗,而不是对治国理政方案的理性权衡。

  围绕“竞技框架”的政治新闻报道不断侵蚀公众对政府、媒体等公共机构的信任度,这已成为美国新闻界的积弊。一些剑走偏锋的民粹政客更是利用这一框架来挑动社会和族群分裂,将公众的注意力从重大政策议题上转移开来。在这种媒体与政治的互动中,输家是美国广大的普通民众。坚持事实至上与正确的价值导向、负责任地报道一切并阐释一切、始终以服务公众利益为宗旨的严肃政治新闻,在今日美国新闻界已难觅其踪,从这个意义上看,《火与怒》的爆红正是美国严肃政治新闻全面溃败的集中体现。

  (史安斌: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院长、教育部青年长江学者特聘教授;胡宇: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硕士生)

来源:青年记者2018年4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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