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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利的妥协与利益的互换

2018-05-01 23:29:56

来源:青年记者2018年4月下   作者:徐宁

摘要:——二战前后BBC与英国政府关系的衍变

  BBC曾被英国舆论界认作国家机构的典型代表,同时也被看作“英国国家特征”的重要组成部分。1938年,英国一份全国性报纸盛赞BBC“可信赖又负责任,是国家文化资产的安全的保存之处”。BBC一名工作人员形容BBC的影响力与“王室所发挥的作用”不相上下。成立数十载,BBC便将自己从“普通的商业企业”成功转型为一个重要的国家机构。而BBC之所以能够短时间拥有深厚的社会影响力,很大程度上源于BBC与英国政府的妥协退让与利益互换。

  在BBC成立之初,邮政部掌握着BBC的特许经营牌照的发放权。BBC若想顺利拿到牌照,就必须保证其广播节目不会对政府的决策及行动产生不利的舆论。政府承诺赋予BBC在广播领域的完全垄断地位,是建立在BBC尽可能播出所谓“合情合理且又满意的”节目的基础之上的。自1923年开始,BBC就有关政治新闻报道权问题与政府开始了谈判,收效甚微。在成立初期,BBC即面临新闻报道受限制的难题。舰队街的报业集团担心无线电会挤占报业市场,政府监管部门又担心广播会干预政治生态,造成社会紊乱。BBC不被政府看作值得信赖的盟友,它所掌握的传播新技术让政界格外警惕。

  平息大罢工,获取政府信任

  一场社会运动改变了局面。1926年5月3日,英国总工会联合迫于生计的工人们发起了英国史上最大规模的罢工运动,政局混乱不堪。保守阶层和工人阶级争相在媒体上谋求更大的话语权和言论空间。但彼时的BBC并没有引领社会舆论的巨大能量。苛刻的行政限制使得BBC在政治新闻报道中束手束脚,邮政部不允许BBC在政治新闻报道中有任何出格的举动。但英国政府对BBC“忠诚度”的不信任,很快就在BBC的“实际行动”下烟消云散。

  在首任总裁瑞斯的授意下,BBC播发了首相鲍德温关于政府缓和时局的声明。声明由BBC的广播员宣读。整条声明既像是政府的官方表态,又像是BBC自己的舆论声音。整个事件的主使者瑞斯成功地使政府相信,BBC不仅能为英国政府提供稳定而有力的舆论平台,且有利于政治问题的解决。首相鲍德温最终同意“给予BBC最大程度的自治和独立”。在动乱中,BBC成为大多数人获得信息的唯一渠道,英国政府看到了BBC在动乱时期重要的宣传作用,允许BBC在“最大程度的自治和独立”条件下制作新闻节目。①

  以牺牲独立报道权作为交换,BBC第一次有机会制作属于自己的新闻节目。BBC把工作人员搬到英国海军部的办公室。海军部出面协调并决定新闻播报的内容,由BBC具体制作新闻稿件,广播播报的是政府想澄清的内容。同时,BBC配合政府发表社论,以安抚国民紧张的神经。这其中的多数社论是由处理罢工事件的政府官员戴维森写的。在5月12日大罢工运动瓦解之时,BBC在无线电中播发了国王的演讲,富有感染力的演讲感动了英国大众,舆论被完全扭转到政府一方。政府获得了对于英国总工会无可争议的舆论优势,大罢工很快被平息。BBC在危机处理中的表现得到了政府的褒奖。鲍德温盛赞瑞斯和BBC的忠诚服务理应得到政府的“温情感谢”。②而如果不是BBC对大罢工期间的舆论干预,大罢工也许不至于在短短数周内便宣告失败。因此,大罢工运动对瑞斯乃至BBC来说,是一次向政府证明BBC有益于政府的绝佳机会。而后来的事实证明,BBC成功地把一次社会危机转化为了换取更多运作自由的良机。

  甘当宣传机构,换取运作自由

  BBC成为英国政府实际上的宣传机构并不是无私奉献。以退为进的BBC帮助英国政府所做的“危机公关”,为自己换来了更大的运作自由。1928年,政府撤销了对BBC“有争议报道”的禁令。而在之前,英国报业一直在新闻采访领域打压BBC。为了保住报纸的销量,BBC被迫只能在晚上7点后才可以播放少量的新闻节目。而在大罢工运动后,BBC终于有机会发展自己的新闻报道。政府方面对广播的反对声音也被逆转为压倒性的支持。英国政府确立了BBC有条件的独立地位。BBC在一定程度上获得了新闻报道的自由,尽管是有条件的自由。

  来自政府的“实际而有力的支持”是BBC能够获得垄断地位并获得全国上下认可的重要因素。BBC一直尝试脱离政府直接控制,但因羽翼未丰不得不暂时蛰伏在政府所给予的政策优惠上。根据瑞斯的“公共服务广播”理念,BBC要实现广播的“国家性服务”,就需要政府“垄断地位的有力保障”,以抵抗地方台经理谋求利益的诉求。广播节目“中央控制并在伦敦进行制作”的政策,帮助瑞斯最终利用“中央集权政策”将1923年至1927年期间成立的小型地方电台尽数清除,使得BBC最终垄断英国广播业。

  基于在20世纪30年代初平息民怨的良好表现,政府赋予了BBC更多权利。这使得BBC在随后爆发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宣传战中变得更加重要。由于广播拥有报纸所不具备的向中立国和沦陷区听众传达信息的作用,BBC的广播新闻被看做“官方政策和意见的权威报道”而极受政府部门重视。到了战争中后期,广播报道小组更是跟随英军参与法国和远东的作战。BBC报道英军偷袭德国取得的胜利,以此来保持英国在战争中的积极形象。BBC还招募外国流亡者参与对外广播宣传工作,联系沦陷区的抵抗力量。而在盟军策划诺曼底登陆期间,BBC直接参与了盟军误导德军情报侦察的欺骗性报道。英国新闻史学家珍·辛顿把战时BBC比作“沦陷区的宣传员、情报员和抵抗运动的支持者”。③战争报道中的BBC成功地塑造了既有尊严又有幽默感的英国人形象,成为英国政府提升自身形象,反击法西斯国家宣传战的重要力量。借由BBC的宣传报道,英国政府获得了广泛的国际声援。

  在审查妥协中实现利益互换

  在战争岁月里,BBC与政府基本上处于一种和谐共存的关系中。尽管BBC曾因为多次“有失分寸”的报道遭到过审查机构的“关照”,但多数情况下都以BBC的主动接受审查或“认错”而告终。1940年BBC赶走颇受好评却与政府意见相左的主持人普里斯特利,1943年听从政府意见不再在广播节目中讨论宗教和政治,并在政府要求下刻意压制犹太人遭屠杀的新闻。为了维护国内公众的士气,战争中冷酷阴暗的一面并没有被广播多加报道,BBC对英国人在防空洞里的凄凉窘迫的生活“充耳不闻”。而诸如轻音乐、喜剧等旨在劳军的娱乐类节目则大行其道。④到了战争中后期,战后重建问题被提上公众议事日程。而BBC则根据政府的倾向性和节目宗旨,在相关议题上要么缓议,要么和稀泥。借由第二次世界大战中BBC所赢得的“话语战”优势,广播最终战胜出版业,成为公众获取信息的主要渠道。尽管因为审查问题,BBC与英国政府小摩擦不断,但彼时的BBC并无意在审查问题上与英国政府多做争执。英国政府在新闻报道方面为BBC大开绿灯,是BBC在短短几年成为英国新闻业巨头的前提。BBC在此时强调报道自由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经过与政府的多次利益交换,已经拥有大量官方报道资源的BBC在媒体竞争中全无敌手。BBC大量播报官方消息,跟进政府各部门工作,邀请公职人员和专家参与访谈。战争期间,全家人围坐在收音机前,全神贯注地收听丘吉尔演说或战争前线的新闻节目成为广播给人留下最深记忆的场景。这些节目吸引了前所未有的大量听众。战争时期,BBC黄金时段的新闻广播收听率一直保持在30%-50%之间,特殊时期能达到60%。诺曼底登陆时期,BBC的收听率更是达到了80%。到了战争末期,BBC广播在新闻领域尤其是即时战报方面已经牢牢取代了报纸的位置。广播的民众信任度一直呈上升之势。而与之对应的英国报业,却因为消息来源枯竭而在竞争中陷入劣势。BBC曾暗讽当时的报纸所刊载的消息很可能是“来自于罗马某报引用的一家葡萄牙杂志驻墨西哥记者发回的报道”。在与政府有条件的合作当中,BBC赢得了极为宝贵的发展空间。

  在羽翼丰满后谋求独立

  在一种妥协互利的共生关系中,BBC与政府度过了和谐相处的20年。在BBC成立初期到二战结束,BBC在包括大罢工事件期间给予过政府以强有力的舆论支持,帮助英国政府克服了社会危机,并在二战期间打赢了与轴心国的宣传战。而BBC则依靠政府的有力的政策支持,在强手林立的舰队街中杀出重围,一举奠定了自己“空中霸主”的地位。

  战后,羽翼已丰的BBC不再妥协。不可替代的霸主地位使BBC终于可以在报道自由上与英国政府公开叫板。1956年BBC公开反对英国政府入侵苏伊士运河,时任英国首相艾登直斥BBC是在“为敌人送去安慰”。1982年,马尔维纳斯群岛战争期间,BBC坚持称英国军队为“英军”而不是“我军”,一度激怒撒切尔夫人要将BBC“商业化”。此时的BBC,早已不再是英国政府言听计从的宣传机构。但不可否认的是,正是英国政府在BBC创立初期为其提供的绝对垄断地位,才让BBC拥有了无与伦比的政策福利,并逐渐成长为后来的广播帝国。早期的BBC在与政府的妥协与合作中,出让了自己的独立报道权和控制权,却也在精明的利益博弈与互换中谋取了发展的机会。强大的社会影响力使得英国政府已无法再用垄断牌照威胁BBC。向BBC发放许可牌照成了英国政府的义务。政府发起的一系列改革法案,包括《1990年广播法案》,1995年特许证更新,2006年“凯利事件”危机之后的《皇家宪章》的更新,虽曾让BBC一时间陷入争议,却未伤及BBC筋骨,且使得BBC越发成为世界公共广播电视的经营典范。在利益的妥协与互换中,BBC走出了一条精明且有效的道路。

  注释:

  ①②【英】凯文·威廉姆斯著,刘琛译:《一天给我一桩谋杀案:英国大众传播史》[M],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139页、第141页

  ③【英】詹姆斯·卡瑞  珍·辛顿著,栾轶玫译:《英国新闻史》(第6版)[M],清华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118页

  ④李继东:《英国公共广播政策变迁与问题研究》[M],中国传媒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37页

  参考文献:

  ①张彩:《世界广播发展研究》[M],中国传媒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

  ②王菊芳:《BBC之道:BBC的价值观与全球化战略》[M],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年版

  ③唐亚明 王凌洁:《英国传媒体制》[M],南方日报出版社,2007年版

  (作者单位:山东师范大学新闻与传媒学院)

来源:青年记者2018年4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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