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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记观察丨国际新闻报道中的人名错译现象剖析

2021-07-27 15:50:36

来源:青年记者公众号   作者:陈效卫

摘要:在国际新闻报道中,诸多称谓、虚词等被无端地译成了人名,个别译名甚至出现张冠李戴的错误。外国人名非常复杂,正确译写需要吃透原文并熟知相关文化背景。

  人名是新闻五要素“谁”中的最重要一员,但在国际新闻报道中,存在着严重的错译现象,如将本该意译的军衔、勋衔、职业、性别等称谓以及介词、冠词等虚词音译成人名,甚至将一人的名字“转嫁”到另一人身上。如此荒谬的错误,遗失了原有信息,臆造了虚假内容,也使得间隔号“·”满篇飞。虽然有的译写错误并非源于记者自身,但媒体报道确实起到了以讹传讹、将错就错的负面作用。国际新闻报道中的人名译写是媒体大事,不可不察。

  怪异的“菲尔德马歇尔蒙哥马利”,就是“蒙哥马利元帅”的音译

  2017某网站文章《劳斯莱斯幻影Ⅲ即将拍卖 曾被用来接送丘吉尔》提到,“属于菲尔德马歇尔蒙哥马利的劳斯莱斯幻影Ⅲ将于12月6日进行拍卖”。这个让人一头雾水的“菲尔德马歇尔蒙哥马利”,实际上就是英国著名的蒙哥马利元帅。“菲尔德马歇尔”是英语“陆军元帅”(Field Marshal)的音译。如此操作,堪称荒唐!

  事实上,作者即使对“伯纳德·劳·蒙哥马利”这一全称较为生疏,至少在网上可查得答案。把“菲尔德马歇尔蒙哥马利”10个汉字稀里糊涂地连在一起,也违反了最基本的译写常识。

  马来西亚的勋衔在与人名搭配时也常被译错。2004某报新闻《韩正晤马来西亚总理》提到时任马来西亚总理“达图·斯里·阿卜杜拉·哈吉·艾哈迈德·巴达维”,其中,间隔号多到眼花缭乱的全名应写成“达图斯里阿卜杜拉·哈吉·艾哈迈德·巴达维”。间隔号是标明外国人或某些少数民族人名内各部分分界的标号。“达图斯里”是一种勋衔,不是姓名自身的组成部分,正如我们不能把英国的“约克公爵”写成“约克·公爵”一样。始于1958年的马来西亚封勋制度,旨在奖励有功人士。最高勋衔为“敦”,依次为“丹斯里”“达图斯里(拿督斯里)”“达图(拿督)”以及在美国、英联邦国家常见的“太平绅士”等。马来西亚人名通常是名在前、姓在后,勋衔置于名字之前。如果说上述约定俗成的中文表述不便改变,至少勋衔与名字之间的间隔号应该略去。

  受限于外语词汇量,还有的报道将职业错译成名字。1997年某报《千年纪》一文讲到1445年欧洲活字印刷的发明家古腾堡时,用了“哥德史密斯·古腾堡”。古腾堡的全名是“约翰内斯·古腾堡”,平地冒出的“哥德史密斯”其实是德语“金匠”“首饰匠”(Goldschmied)的音译。

  德语对女性的称谓,有时也会被错译成人名。2020年某网站文章《希特勒什么时候死的》提到的希特勒两名秘书“弗劳·荣格与弗劳·克里斯蒂安”,实际上是“荣格夫人和克里斯蒂安夫人”。文章误将德语的“夫人”(Frau)当作了她们的名字。

  西语也有被误译为名的称谓。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的长篇小说《堂吉诃德》(Don Quixote),就是典型的例子。“堂吉诃德”中的“堂”(Don)在西语中是尊称男子的古老词汇,相当于今天的“先生”;“吉诃德”(Quixote)是西语中的一个姓氏,二者合起来就是“吉诃德先生”。既然“堂”表示的是“先生”,后面自然也不应加间隔号,否则“堂”就会被误解为姓名的一部分。遗憾的是,这个翻译经常出错,而且错出了花样,如网上的《堂吉柯德》词条以及“唐·吉诃德”等。就汉语习惯而言,正确的选项是“吉诃德先生”。不过,《辞海》等工具书以及《外国文学史》等权威译本等多作“堂吉诃德”,这一写法已约定俗成,不宜再进行更改。但无论如何,“堂·吉诃德”中的间隔号应略去。

  同理,以15世纪西班牙贵族唐璜为原型的拜伦的同名长篇叙事诗、莫里哀的同名喜剧以及莫扎特的同名歌剧《唐璜》,中间的间隔号都必须略去,但错误的报道仍不时出现,如2015年某网站文章《世界顶级古乐团“古法”演绎〈唐·璜〉》等。

  “凡·高”的“凡”字是介词,并非名字自身

  介词和冠词是虚词,名字作为名词是实词,国际新闻报道在人名译写中却时常将前者错译为后者。

  2011年某网站《美作家称凡·高死于误杀 好友弟弟玩枪走火夺命》中的“凡”字,即属“经典”错例,其错误性质甚至比同音字酿成的“梵高”之谬更为严重。此处的间隔号“·”给人的感觉是:“凡”系名,“高”为姓。实际上,“凡”(van)在荷兰语中是介词“来自”的意思;“高”(Gogh)是地名,即凡高的祖籍。“凡”与“高”结合构成姓氏“凡高”,中间不能加间隔号。间隔号只能用在全称“文森特·威廉·梵高”中的教名、中间名和姓氏之间。

  “凡”有时还被写成同音字“范”字,如世界首位诺贝尔化学奖得主、荷兰化学家雅各布斯·亨里克斯·范托夫和赋予了狄仁杰“神探”名号的荷兰外交官罗伯特·汉斯·范古利克(中文名“高罗佩”)。网上“范·托夫”和“范·古利克”的写法,都属错误。

  在世界范围内,“凡”字还有含义相同的众多“亲戚”,如德语的“冯”(von)、法语的“德”(de)以及西语、葡语和意大利语的“达”(da)。在实际报道中,类似的错误也是屡见不鲜。以“冯”为例,德国前国防部长、欧盟委员会主席的姓名是乌尔苏拉·冯德莱恩,被媒体拆分得支离破碎、五花八门,既有“乌尔苏拉·冯·德莱恩”,也有“乌尔苏拉·冯·德尔·莱恩”。同一家网站,2010年《德国劳工部长有望成为德首位女总统》一文中有“乌尔苏拉·冯·德尔·莱恩”,2017年《德防长喊话土总统:应展现继续留在北约的意愿》中又出现了“冯·德莱恩”。2020年某网站《防患于未然,欧盟委员会主席和马来西亚总理自我隔离》将其名字写成了“乌尔苏拉冯德莱恩”,省略了中间本该有的间隔号,从而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同理,“文艺复兴三杰”之一的意大利著名画家列奥纳多·达芬奇,也不应写成“达·芬奇”,但这样的错误比比皆是。而类似于《笔杆子注意:文稿校对要特别小心这几个“雷区”》这种带有训导性质的文章,却坚称“达”是达芬奇的名、“达·芬奇”不能写作“达芬奇”等,更是起到了误导作用。

  荷兰姓氏除了上述介词“凡”(范)+姓氏外,常见的还有定冠词“德”(de,den,der)+姓氏、介词“凡”(范)+定冠词“德”(de,den,der)+姓氏等两种形式。这些冠词和介词是姓氏不可分的组成部分,汉译时需连写,如荷兰物理学家、诺贝尔奖得主约翰尼斯·迪德里克·范德瓦尔斯。但有些媒体不明就里,将其名字拆得七零八落。

  本·拉登的这口“黑帮大佬”锅,不能让其曾祖父来背

  恐怖大亨本·拉登自亮相以来,始终存在着与本·拉丹两名并立的乱象,如2011年某网站《新华社记者实地探访本·拉登藏身处》、2011年某报《拉丹被击毙 国际资本市场将何去何从?》。

  9·11事件发生后,广播电视媒体根据英语发音突击译成“拉登”。而在阿拉伯语系中并没有“登”这个音节,正确发音是“丹”,整个名字当为“本·拉丹”。由于恐怖袭击事件空前的震撼效果,这一错译几乎在一夜间“爆红”。作为制定译名标准的权威单位,新华社虽力举“拉丹”,但无法抵挡住这股错译洪流,自身也在冲击下被迫“随波逐流”。

  9·11事件过去已近20年,目前对这样的谬误已不了了之,且为此找到“法理依据”:重大突发事件急需前方发回报道,精心推敲反而贻误了新闻的时效;在强势的英语中,更接近标准发音的是“拉登”而是不“拉丹”;维持现状可减少纠正过程中造成的争执,也避免了从“拉登”到“拉丹”给观众、听众带来困惑;港澳台媒体已习惯用“拉登”,大陆使用“拉登”有利于保持统一,减少国内的沟通障碍;世界热点不断,“拉登”总有在国际舞台上暗淡乃至消失的一天;“拉登”用法已约定俗成,作为翻译的重要原则不能违背。

  细推敲起来,无论是“本·拉登”还是“本·拉丹”,都属大错特错。阿拉伯人只有名而没有姓,常见的名字结构是“本人名·父名·祖父名·曾祖父名”。拉登的全名“奥萨马·本·穆罕默德·本·阿瓦德·本·拉登”也是其祖传四代名字的组合,意为“拉登之子阿瓦德之子穆罕默德之子奥萨马”。媒体所用的“拉登”只是其曾祖父的名字,称其为“奥萨马”或“奥萨马·本·拉登”才符合阿拉伯人的命名习惯。英语媒体、大部分美国政府机构都用“奥萨马·本·拉登”(Usama bin Laden)或其英语首字母缩写形式“UBL”。在刺杀本·拉登的行动中,美军海豹突击队引诱其现身时喊的就是“奥萨马”。中国媒体称其“本·拉登”,纯属套用欧美的姓氏标准,完全误解了阿拉伯人的命名习惯,也让“黑帮大佬”的帽子错戴在他曾祖父的头上。

  从书写的角度看,无论是“本·拉登”还是“奥萨马·本·穆罕默德·本·阿瓦德·本·拉登”,寓意为“某人之子”的“本”字都不应独立存在,应略去“·”而与后面的名字连为一体,成为“本拉登”或“奥萨马·本穆罕默德·本阿瓦德·本拉登”。

  以上剖析的三大类人名错译现象,只是新闻界、翻译界所罹顽疾的冰山一角。事实上,攻克上述顽疾并不困难。在网络如此发达的今天,媒体成立一个快速反应专家组即可迎刃而解。通常,涉及关键人物名字译写的突发情况较为罕见。一旦发生,前方记者在地球任何角落都可联系上专家组。如果当天无暇字斟句酌,次日推敲定夺也来得及。法国前总统萨科齐的名字,最初按英文译为“萨尔科奇”,相隔数天后根据法国政府要求按法语发音修改,并未造成任何后果。至于“凡·高”等传统错译,只需省略一个间隔号即可改正。

  (作者为人民日报澳大利亚分社社长,高级记者)

  【文章刊于《青年记者》2021年第13期】

来源:青年记者公众号

编辑: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