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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分场到离场:微信朋友圈的社交演变

2021-06-25 17:20:31

来源:青年记者2021年6月下   作者:郭淼 王立昊

摘要:微信朋友圈的用户社交经历了从分场到离场的演变,在多元产品功能补偿下产生新的社交习惯,对差序格局中的圈层关系与社交需求满足提出新的思考。

  摘  要:微信朋友圈在对多层级关系网络的激活中,传播路径的隐藏与圈层识别受限打破了人们现实交往的规律,过度链接引发了用户社交媒体倦怠。用户为管理云个体形象,借助于社交时间轴与分组标签进行观众隔离,但分场操作的繁琐与高成本形象维护抑制了用户的信息分享意愿。微信朋友圈的用户社交经历了从分场到离场的演变,在多元产品功能补偿下产生新的社交习惯,对差序格局中的圈层关系与社交需求满足提出新的思考。

  关键词:过度链接;印象管理;社交识别;社交倦怠
 

  微信朋友圈的底层逻辑

  1.激活多层级关系网络。微信的基本逻辑即连接。微信在最初上线时是以匹配手机通讯录和QQ好友为主要关联渠道的熟人社交。“漂流瓶”“摇一摇”“附近的人”三项功能的推出使虚拟社群成为用户社交的一部分。随着用户数量激增,微信对现实关系的连接进一步强化。全方位连接使线下强关系被完整复制到线上,线上还会不断发展出新的强关系。社交产品与平台的丰富,也使人们置身于各种圈层、各种性质关系的天罗地网中。[1]同时,微信的连接并不止步于人,公众号、小程序的目标都是连接,连接人和内容、人和服务,微信支付也可以认为是一种货币连接。[2]但是,单一的连接行为并不能产出社交收益,用户列表中的多数好友实际上处于沉寂状态,在非现实需要情况下不会产生互动行为。朋友圈以共同好友为核心的封闭式交流能够将用户之间的单线联系升级为三角好友关系,在以特定话题为载体的交互过程中形成稳定的社交网络,处于社交网络中的用户通过低成本的手势运动“赞”就能完成交流的回馈。[3]微信朋友圈以内容为纽带的互动增强了用户间的黏性,实现了对沉寂人脉的盘活。

  2.社交广场的集中展示。微信朋友圈是以用户之间的关系为传播链条形成的社交广场,是与私人社交相对的受众情况较为复杂的公开传播。美国社会学家戈夫曼认为,人们在现实中的自我呈现是面对特定观察者进行的表演行为,他用“前台”指称个体在表演中以一般的和固定的方式有规律地为观察者定义的情境。[4]然而,微信朋友圈将现实复杂关系的线上集合模糊了前台与后台的边界,限制了用户针对不同受众群体实施的表演策略。用户在朋友圈中扮演着各种角色,承担着多种不同的角色期望,但用户并非对每个角色都有清晰的认识,角色模糊导致了角色期望的反馈不足。[5]用户在发朋友圈时会根据好友的点赞和评论情况确定其分享内容的落脚点及关注者的态度倾向,但是,并非所有用户都习惯于点赞和评论,或者他们会对不同的内容选择性回应。这种去足迹的阅读行为隐藏了传播路径,表演者在匿名观众面前忽视并遗忘了其复杂的社交关系,在感性表达与理性表演中容易出现场景错位。微信朋友圈的本意是设计和引入一个圈式的社交语境,但多个圈层的混杂造成了语境消解,引发隐私边界模糊和泄露、用户自我意识混乱等问题。[6]

  3.群体认同与社交资本置换。微信朋友圈强关系下的社交广场属性使其成为人们个人展示、实现社会活动与社交资源线上补充的平台。分享是创作的动力,网络情境化的交往方式为网络互动者充分发挥自己的潜能提供了空间,能让用户有更多的施展才华以及被人们了解的机会。[7]人们在朋友圈的自我展示也是为了获得他们所在群体的地位认同。为了实现这一目标,用户在发朋友圈时会通过筛选和粉饰现实经历呈现理想化的云个体形象,或者用“凡尔赛文学”刻意表露个人优势。许多圈层中,以领导、老板作为地位表征的差序交往过程,人为地在朋友圈里炫耀权利、资本的优势,尤其是一些露骨的恭维和吹捧,显示出“明争暗斗”和“地位竞争”。这一趋势的强化使朋友圈逐渐沦为资本和权力的竞赛圈,情感交流意义已经被严重消解。[8]人们在朋友圈的分享活动在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实用动机,朋友圈角色从情感连接发展为获取信息和社交资源的置换平台。[9]

  分享压力下的分场表演

  微信朋友圈对用户现实关系的线上集中和其承载的社交资本置换任务使用户每次发表朋友圈都要面临“公开处刑”的压力。在分享压力下人们开始管理自身云个体形象,采用分场表演的策略进行内容呈现。

  1.记录时间轴与社交时间轴分离。用户在朋友圈发布的内容并不是一次性的,它们会以时间为顺序在个人资料卡界面排列和保存。这种借助私人时间轴呈现的朋友圈名片从多个时间节点和生活场景描绘出用户的云个体形象。但是,用户通过私人时间轴记录的“个人史”也为微信好友对其“视监”和“考古”提供了窗口,陌生人可以窥视用户的过往动态并根据这些线索对他们进行印象定义。在微信强弱关系并存的情境下,私人时间轴公开会导致用户隐私泄露,对个人形象造成难以预测的影响。从用户自身来看,他们也在时刻审查自己的云个体形象,随着心智和阅历提升,用户往往不愿承认过去的“黑历史”,更不愿将这些内容公之于众,但基于个人记录的需求又难以直接删除,便通过权限设置进行印象管理。2017年,微信朋友圈相继推出了“最近半年”“最近一个月”“最近三天”可见的动态限时可见功能,这一功能迎合了用户的印象管理需求。人们将朋友圈内容分成面向自我的记录时间轴与面向他人的社交时间轴,在可查看范围内还可以设置“仅自己可见”管理个人动态。限时可见的分场策略既保护了用户的个人隐私,又避免了为管理个人形象造成的数据丢失,为他们在朋友圈持续更新减小了压力。

  2.社交识别与圈层分离。个人记录时间轴和社交时间轴的分离能帮助用户对过往动态进行管理,但人们在使用朋友圈时更多是对好友当下状态的关注而非执着于过去的“个人史”。这就要求用户将印象管理落实到每次的动态发布中,在分享之前进行社交关系识别。

  微信朋友圈隐含了多重代际冲突,包括不同年代用户的年龄代际,职业与兴趣圈层间的身份代际,意识形态观点冲突的思想代际等。用户在发表朋友圈时需要充分考虑不同受众群体的接受程度,根据内容性质以贴标签的方式对不同圈层好友分组呈现。在此基础上,用户每发布一条动态并与可见内容的对象进行互动时,都是在与整个“观众剧班”进行互动。[10]此外,在更新动态时要注意不同场景下个人状态的切换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微信的过度链接使人们的私人空间正在被工作关系挤占,分组呈现策略同样适用于用户私人时间内生活状态的分享。朋友圈的社交识别与圈层分离再现了人们现实中的交往模式,在分场表演过程中既满足了用户个人分享的欲望,又避免了集中展示引发的身份错位,是人们实时状态呈现下印象管理的重要途径。但机械化的分场行为难以复制人类复杂的情感和社交关系,在分组与屏蔽操作中也需要考虑不同场景受众间的联系,避免因表演穿帮引发关系危机。

  3.破圈尝试和打造“公众形象”。用户在微信朋友圈的分场表演策略在好友数量较少、能见度较高的情况下能够产生一定效用,但随着现实关系的过度链接,社群容纳人员越来越多,新成员带来的资讯消息、进行的交流互动越来越杂,朋友圈就由“客厅沙龙”变为“广场集会”,丧失其私密精简的特性。[11]繁琐的分组操作提高了用户的分享成本,在多个圈层多重身份的切换中极易出现场景乱序。用户越来越疲于分场操作,开始谋求好友的普遍认同,通过改造朋友圈的语境和话术进行破圈尝试,打造不同圈层共同接受的“公众形象”。在这个过程中,每个人都要承担起维护自身云个体形象的公关职责,在发布内容时需要充分考虑朋友圈隐含的多重代际冲突,以主流文化的价值标准对发布的内容进行审视,将负能量信息排除在外。

  在破圈过程中,他人的点赞和评论情况是用户朋友圈形象的直接反馈,用户会根据这一反馈不断调整自己的人设方向,直至获得多数好友的认同。在这一趋势影响下,用户发表朋友圈从一开始的以自我为中心的分享动机变为以他人为中心的迎合动机。人们必须围绕他人的评价实施自我呈现的策略,这些策略包括:看重评论、在发布每个朋友圈的时候都字斟句酌并反复修改、对点赞和快速回复有所期待、事先考虑朋友圈发出后的结果以及精心挑选要发布的图片等。[12]

  社交倦怠引发离场行为

  微信用户通过分场表演管理云个体形象的社交策略需要对复杂的受众群体进行精准识别,操作繁琐且容错率较低。人们在破圈尝试和打造公众形象的过程中为了迎合他人压制了真实内心的表达。限时可见虽在一定程度上能够鼓励用户更新动态,但好友资料卡的普遍空缺降低了用户的社交体验,多重因素的加持引发了微信用户的社交媒体倦怠。2021年1月,张小龙在演讲中提到:“当下每天有10.9亿用户打开微信,7.8亿用户进入朋友圈,但仅有1.2亿用户发表朋友圈,超过2亿用户设置了仅三天可见。”[13]疲于经营个人形象的微信用户开始从朋友圈离场,寻找新的替代产品。

  1.云个体形象维护成本增加。微信作为群体认同与社交资本的置换平台,用户在分场表演与公众形象打造的过程中越来越将自身云个体形象理想化,通过不断经营形成完美的朋友圈人设。但是,云个体形象维护需要付出相应的成本,除了上文提到的分场表演所需的繁琐操作,其内容本身也要精心策划和维护。朋友圈以图片为主的内容呈现使用户普遍重视照片的挑选和修饰,在照片上传之前要先进行美颜。通过美图软件对生活场景进行美化,也是为了将其中那些不尽如人意或不想示人的“后台”部分淡化,而突出自己更在意或者希望被别人欣赏的部分,将之展现在“前台”。[14]不仅是照片,语言的设计、文案的风格也需要与之对应,用户转发的公众订阅号和视频号内容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个人形象的映射。社交平台不仅是权力监视个体的“圆形监狱”,也是自我监视的“圆形监狱”。它有一道无形的墙,那就是他人的评价。人们的自我意识及其表达,总会碰到这堵墙上并反弹回来,人们会随时根据这种反弹来调整自我表演策略,甚至在深层修正自我认知。[15]此外,人们为了避免现实形象和云个体形象因差异过大出现的表演穿帮,需要以理想化的云个体标准不断改造现实中的自我。对云个体形象的维护无形中给用户带来了更多社交压力。高成本的社交投入和难以预测的社交风险使微信用户减少了朋友圈的更新频率。

  2.错失恐惧与窥视者角色转化。微信朋友圈的社交倦怠使用户的社交意向由“分场”转向“离场”,人们在朋友圈的动态更新整体趋向疲软,但用户的隐退行为并非真正从朋友圈逃离,而是由积极的内容发布者变为窥视者。微信对现实强关系的链接使人们无时无刻不处于社会比较中,尤其是对于身边熟知好友的上行比较会使用户产生错失恐惧,即认为他人有更加宝贵的经历,而自己却不在场的恐惧感。由于社交媒体用户经常呈现积极的、理想化的自我,上行社会比较的用户可能会经常暴露在他人积极自我呈现的信息当中,有可能会进一步认为别人有比自己更宝贵的经历,从而引发错失恐惧。[16]用户在错失恐惧的支配下不会轻易从朋友圈退出,反之形成了对朋友圈的媒介依赖,不论好友是否更新了有价值的内容,用户都会习惯性地在日常中将动态从头到尾浏览一遍。从这一角度来看,朋友圈充当了用户打破空间限制获知周边“大事”的窗口角色,只是区别于新闻媒体,用户的好友成为议程设置的主体。朋友圈演变为多数观众对少数活跃用户日常生活的窥视,隐藏观众数量的增加使用户在更新动态时更加小心谨慎或者也向窥视者角色转化,朋友圈社交倦怠引发的内卷效应加速了用户的离场。

  3.分享平台的垂直化与多元化。微信对现实强关系的链接和人们的错失恐惧心理使用户不会轻易放弃朋友圈这一功能,但社交倦怠下个人分享欲望的压制使用户开始寻求新的替代产品,在其他平台重新组合社交关系和圈层。微信朋友圈的分享压力归根结底在于社交关系的过度链接与集中整合破坏了人们现实交往的规律,而有着明确目标群体,重点突出某一类功能的垂直型社交产品能够满足用户的分享欲望和社交需求。例如,微博以弱关系为主的社交使用户可以根据个人需求通过关注好友的选择对社交关系重新洗牌,以青年用户为主的分布特征也减少了社交关系中年龄代际的冲突。知乎、豆瓣专注于知识类内容的匿名性社交实现了现实身份抽离的纯思想交流,满足了用户对于现实经历和观点类内容的分享需求。陌陌、探探、Soul以两性、婚恋、交友为诉求的陌生人社交平台是用户寂寞情绪的宣泄口,能够满足用户的底层情感需求。网易云音乐的“评论区社交”利用音乐氛围渲染可以激发用户的感性情绪,用户在评论区会进行真实自我的表达。垂直类社交平台的兴起实现了对微信用户在朋友圈分享动力不足的功能补偿,人们对多元产品的使用也进一步弱化了对朋友圈的依赖。经历过在场-分场-离场后的微信更多只能发挥私人通信的功能,分享平台的垂直化和多元化成为未来的社交趋势。

  2021年1月22日,微信8.01版本上线了“个人状态”功能。用户能以图片或短视频的形式对当下的状态进行分享和呈现,同时还可以看到处于同一状态的其他用户的行为。微信个人状态的设计初衷是对朋友圈解压,该功能未来能否被用户广泛使用,微信在同其他新兴社交产品的竞争中能否继续保持优势,关键在于对社交边界的把控。社交的本质是找到同类,当下多种类型的垂直型社交平台主要是以陌生人关系为主的同类社交,如何在陌生人关系和熟人关系并存的场景下以适度连接的方式满足用户对同类社交的需求,是未来社交产品需要探索的。

  【本文为2019年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国家关键信息基础设施系统安全协同防护体系研究”(编号:19ZDA127)、2020年度陕西省社科界重大理论与现实问题研究项目“预警视角下移动社交平台生态环境信息焦虑与知情权研究”(编号:20FX—51)阶段性成果】

  参考文献:

  [1][15]彭兰.连接与反连接:互联网法则的摇摆[J].国际新闻界.2019(2).

  [2][13]张小龙演讲实录:微信十年的产品思考.https://tech.qq.com/a/20210119/013871.htm,2021-01-20.

  [3]曾丹.仪式传播视角下微信的人际传播[J].青年记者,2016(17).

  [4]戈夫曼.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19.

  [5]薛静,洪杰文.角色压力视角下青年群体社交媒体倦怠影响因素研究——以微信朋友圈为例[J].新闻界.2020(7).

  [6][9]洪杰文,段梦蓉.朋友圈泛化下的社交媒体倦怠和网络社交自我[J].现代传播(中国传媒大学学报).2020(2).

  [7]刘中起,风笑天:“虚拟镜像中的真实”——网路人际互动者的自我呈现[J].安徽科技,2002(7).

  [8]蒋建国.微信朋友圈泛化:交往疲劳与情感疏离[J].现代传播(中国传媒大学学报).2016(8).

  [10]李华伟.青年群体在微信朋友圈的自我呈现[J].青年记者,2017(23).

  [11]杨园园.社交媒体倦怠的成因及影响探析[J].青年记者,2020(03).

  [12]李耘耕,朱焕雅.朋友圈缘何而发:社会心理视阈下大学生微信自我呈现策略及影响因素研究[J].新闻记者,2019(5).

  [14]彭兰.美图中的幻像与自我[J].现代传播(中国传媒大学学报),2018(12).

  [16]黄宏辉.青年群体社交媒体倦怠的成因和对在线社区脱离意向的影响[J].新闻记者,2020(11).

  (郭淼:西北政法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国家信息中心博士后;王立昊:西北政法大学新闻传播学院硕士研究生)

来源:青年记者2021年6月下

编辑:范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