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 赵丕杰
　　不要把“紧锣密鼓”用如“紧张”
　　什么叫“紧锣密鼓”？旧时戏曲演出开场前，通常要打三通锣鼓，锣鼓点很密，在野台演出时可借以招徕观众，移入剧场后也可以起到催促观众入场、落座、安静下来的作用。这实际上就是演出前的“舆论”准备（与演职员在后台所做的各种准备是性质不同的两码事），因此后来就用以比喻公开活动前的舆论准备，为配合某人上台或某事出台而制造的气氛、声势。梁晓声《一个红卫兵的自白》：“我们所进行了和参与了的种种‘革命行动’——其实只不过是它大幕拉起前的加演小节目，是为正剧开演营造气氛的一阵紧锣密鼓。”王火《战争和人》（三）卷三：“他今天还没有来，学校里表面还平静，实际却像一场紧锣密鼓的戏快开场了，空气使人压抑。”茹志鹃《我写〈百合花〉的经过》：“我写《百合花》的时候，正是‘反右派’斗争处于紧锣密鼓之际。”“紧锣密鼓”也作“密锣紧鼓”。郭沫若《天地玄黄·关于非正式五人小组》：“在政府未还都以前，也曾密锣紧鼓地酝酿过一番改组的声浪，然而不幸的是就在国府委员的名额分配上，便碰了暗礁。”
　　“紧锣密鼓”本来是一条使用范围较窄，使用频率不高的成语，但是近年来突然走红，被新闻媒体广泛使用，可惜很多都用错了。随便举几个例子：
　　1.工程开工以来，一直是紧锣密鼓，日夜施工……加班加点，争分夺秒。（《山西日报》，  2009年10月11日）
　　2.随着崇启大桥全面开工，吕四大港开发正紧锣密鼓。（《新华日报》，2009年5月8日）
　　3.程谢、知府两村投入10万元，垃圾场、公共厕所、下水道修建工程正紧锣密鼓地进行。（中国共产党新闻网，2009年11月9日）
　　4.中国空军副司令员何为荣透露，国产第四代战斗机正处于紧锣密鼓的研制过程中，即将进行首飞。（新华网，2009年11月17日）
　　5.尽管国民党动用了各种侦察手段，派出了大量情报人员，但对我军正在紧锣密鼓筹划中的淮海战役却一无所知。（中国共产党新闻网，2009年4月27日）
　　6.就在他们紧锣密鼓地企图销赃灭迹，谋划着如何逃过此难之际，王俊武被请到海南省纪委。（《检察日报》，2009年9月15日）
　　例1、例2“紧锣密鼓”相当“紧张进行”。例3～例6相当于“紧张”。这两种用法都同这条成语的意义相去甚远。所以如此，显然是因为既不清楚它的来源，又不理解它的含义，看到一个“紧”字，便把它当成“紧张”的同义语，纯属断章取义。特别是某些人一时误用，然后群起效尤，以致积重难返。这个问题必须引起足够的重视。
　　有人可能认为这不是误用，而是语义的引申和发展。引申义必然同本义有内在的联系，而“紧张”同舆论准备、制造声势，并没有内在联系，只同成语中的某个字有联系，这不是引申发展，而是断章取义。如果把“紧锣密鼓”的意思引申一下，用来形容北京奥运会的准备工作，还说得过去，因为奥运的舆论准备相当充分，声势造得很大，几乎家喻户晓。而在上述诸例中，两个小村投资10万元修建垃圾场和公共厕所，根本不需要什么舆论准备，制造什么声势，说“紧锣密鼓”实在有些荒唐；军用飞机的研制和淮海战役的筹划都是军事机密，“销赃灭迹”更是见不得人的勾当，绝不可能大张旗鼓，公开宣传，当然更不能说“紧锣密鼓”。再说，使用成语就是因为它言简意赅，可以表达比字面更丰富的内容，如果让“紧锣密鼓”四个字的作用仅仅相当于一个“紧” 字，那根本不是什么语义的发展，简直是语义的“萎缩”了。
　　
　　使用“如数家珍”要扣准“如”、“数”二字　　
　　“如数家珍”，语出清·江藩《汉学师承记·凌廷堪》：“君读书破万卷……有诘之者，从容应答，如数家珍焉。”意思是如同数说家里的珍宝那样清楚（数：数说，一一列举），形容对所讲述的事物、情况非常熟悉。如邹韬奋《萍踪忆语·由塞尔马回到柏明汉》：“他说时精神焕发，如数家珍，越说越有劲儿。” 秦牧《深情注视壁上人》：“朱总司令的历史知识，丰富到惊人的地步……讲起来绘声绘色，如数家珍。” 茹志鹃《出山》：“他拍着摸着一棵棵的树干，如数家珍地向我介绍。”理解和运用这条成语，要抓住两个要点：一是“如”。既然是“如”数家珍，那么“数”的必然不是“家珍”，而是别的什么东西。二是“数”。既然是如“数”家珍，那么必然要“数”（讲述），仅仅了然于心而不讲述出来，就不能说“如数家珍”。 “如”、“数”二字有一个没有扣准，都会造成误用。
　　2003年高考语文有一道判断题：“老王家的橱柜里摆满了他多年收藏的各种老旧钟表，每当他向慕名来访的参观者介绍这些宝贝时，总是如数家珍。”介绍自己的收藏就是“数家珍”，当然不能再说“如”数家珍。类似的错误，至今在媒体中仍然不乏其例。如2009年7月27日《华商报》有一篇文章说：“他对自己的履历如数家珍：学成之后，进入公职，后选择辞职下海。”“履历”同“家珍”一样，也是只有自己最清楚，除非老年痴呆症患者，没有人会忘记自己的履历。其错误也在于没有扣准“如”字。
　　不过更多的误用是没有扣准“数”字。如：
　　1.要做到对工作了然于胸、如数家珍，而不能满足于“似乎”、“大概”、“也许”、“差不多”。（《人民日报》，2009年12月17日）
　　2.他们对领导的生活困难、兴趣爱好知之甚少，对老百姓的需求、困难如数家珍。（《人民日报》，2009年6月15日）
　　3.这三天的戏码（按，指《四郎探母》、《霸王别姬》等）对北京观众来说，可谓耳熟能详，如数家珍。（《北京晚报》，2009年11月5日）
　　4.全俊杰再次将他的四字真诀“看、摸、问、查”如数家珍般逐一应用于“临床诊断”。（《南宁晚报》，2009年11月6日）
　　例1对工作情况仅仅是“了然于胸”，例2对百姓疾苦仅仅是了如指掌，都并不涉及是否向人讲述。例3对戏码虽然“耳熟能详”，但仅仅是能“详”（详细说明），并没有向谁去“详”去“数”。这三例显然都不能使用“如数家珍”。至于例5，“四字真诀”是自己的经验，同“履历”一样只有自己最清楚，如果把它介绍给大家，说“如数家珍”已经不妥，何况这里讲的并不是介绍而是“应用”，说“如数家珍”，就更加不通了。

　　“相敬如宾”只用于夫妻之间
　　“相敬如宾”原作“相待如宾”，语出《左传·僖公三十三年》：“臼季使，过冀，见冀缺耨（nòu，除草），其妻馌（yè，到田里送饭）之，敬，相待如宾。”意思是互相敬重，如同对待宾客一样。后世多作“相敬如宾”，形容夫妻之间互敬互爱，关系和谐。《后汉书·逸民传》：“夫妻相敬如宾。”《醒世恒言》第十卷：“刘奇成亲之后，夫妇相敬如宾，挣起大大家事，生下五男二女。”茅盾《霜叶红于二月花》：“他和她何尝不‘相敬如宾’，然而他们的心各有一个世界。”同“举案齐眉”一样，“相敬如宾”也只能用于夫妻之间，所以《现代汉语词典》释为“形容夫妻互相尊敬像对待宾客一样”。
　　现在有人随意扩大它的使用范围，以致造成误用。例如：
　　1.康嫒嫒把老人当作自己的母亲看待，相敬如宾。（《南宁日报》，2008年4月14日）
　　2.据伊能静好友描述，婆媳俩平常相敬如宾。（中国新闻网，2008年11月17日）
　　3.与家人和睦相处，相敬如宾；对晚辈和蔼宽容；与老伴相濡以沫。（《中国老年报》， 2006年9月1日）
　　4.患者和医护人员间的矛盾未必像我们想的那样复杂，（只要）理清流程……大家自然能相敬如宾。（《生命时报》，2008年8月12日）
　　5.当汽车驶进这座小城后，顿觉神清气爽，只见街道干净整洁，处处绿树成荫，车辆来往有序，人人相敬如宾。（《人民日报》，2009年3月2日）
　　例1把“相敬如宾”用于母女之间，例2用于婆媳之间，例3用于家人（从上下文看，不包括老伴和晚辈）之间，虽然是误用，但使用范围还没有超出家庭的圈子，总算有所节制。例4用于医患之间，范围已经扩得够大了，没想到例5竟然扩大到“人人”之间，达到普天之下无所不包的境地，真是沿着错误的道路越走越远了。
　　如果仅仅从字面上看，似乎只要彼此互相尊敬，无论什么人都可以说“相敬如宾”，但是不要忘记这是一条成语，而成语往往有与字面意义不完全相同的特定含义。这条成语从它开始出现就是形容冀缺同他妻子互相尊敬的，后来在长期使用过程中又都用于夫妻之间，因此它的使用范围已经被固定，使用者只能遵守，而不能随意扩大。

　　（作者为首都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现代汉语规范字典》、《现代汉语成语规范词典》、《现代汉语规范词典》副主编）
　　来源：青年记者２０１０年１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