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裂·冲突·剥削·游离:“她综艺”持续发力的四重困境
2023-01-28 11:45:54
来源:青年记者2022年11月下 作者:李泽鹏
摘要: 摘 要:在当前的综艺市场中,以女性视角书写女性故事、以女性议题彰显女性力量的她综艺强势崛起,成为一种日渐主流化的综艺样态。然而
摘 要:在当前的综艺市场中,以女性视角书写女性故事、以女性议题彰显女性力量的“她综艺”强势崛起,成为一种日渐主流化的综艺样态。然而“她综艺”在走向综艺市场中心时,内容形态的多样化与创作样态的丰富化并未带来持久影响力,这一现象倒逼综艺市场思考“她综艺”创作中的困境地带与优化空间。本文认为“她综艺”存在四重困境地带:文娱拟象与现实真相之间的断裂、打破刻板与塑造刻板之间的冲突、全时窥视与情感劳动之间的剥削、原生综艺与衍生综艺之间的游离,为“她综艺”的改进提供优化思路。
关键词:综艺市场;女性综艺;性别文化;困境不足;改进优化
“她综艺”的创作样态是多方力量博弈的结果,其中商业逻辑的推动、传播语境的变革以及新旧文化思潮的融汇,共同促成了综艺节目对女性形象的表达方式与建构方式。具体而言,在融媒体语境下的综艺市场中,创作平台为了寻找新的综艺突破口,保持或扩大原有品牌综艺的集群效应抵抗收视率下滑风险,提高市场占有率并完成商业转化,将节目创作焦点放置在“女性主义”和“性别文化”议题上,进行综艺节目的叙事创新。[1] “她综艺”关注到现实生活中更加独立自信的“她力量”崛起,以及她们对于当下男女平等、女性形象、职场发展等热点问题的回应。以传媒“她力量”为例,虽然女性从业者数量已经超过男性,但是在职业升迁中,女性在中高管岗位的占比仍较低。因此,现实中的女性希望改变社会“刻板印象”、塑造新女性形象并呼吁对女性权益进行保障。[2]?[3]
“断裂地带”:文娱拟象与现实真相间存在电子屏障
“她综艺”指的是以女性为节目叙事主体,诉说女性生存境况、关注女性情感体验、聚焦女性社会价值,从“个体—家庭—社会”三个层面关注女性成长的新型综艺样态。从早期的《超级女声》《美丽俏佳人》《女人我最大》到近年的《我家那闺女》《妈妈是超人》《乘风破浪的姐姐》,“她综艺”以特定的年龄断层和内容诉求打造节目叙事、回应女性期待,但“她综艺”所塑造的文娱拟象并非对女性现实境遇的镜面反映,与现实真相间之间还存在天然屏障。
鲍德里亚曾提出“拟象”的概念来阐明媒介形象与社会现实之间拟真关系的建构,指出在消费社会中,被推崇的“拟象”成为社会现实中对于美好想象的憧憬。在“她综艺”这方文娱生态之中,“女明星”与经过节目组精选的“女嘉宾”作为女性美貌、财富和地位的代表,被建构成为女性的“传说性参照”。
例如,《乘风破浪的姐姐》聚焦“30+”女明星的生存境遇和人生故事,以普通大龄女性为投射对象,观照特定女性用户画像之间的情感联系。由此在女性叙事视角之下,通过素人观众与女明星境遇之间的共通性议题打造女性“情感共同体”,通过结婚生子、婆媳关系、工作变动、价值选择等议题不断地勾联起“拟象”与现实之间的互动关系。
然而“姐姐”们作为文娱生态的缩影,与普通素人女性观众面临的现实际遇有着天然的电子屏障与身份鸿沟,“拟象”所具有的“超现实性”遮蔽了社会环境的现实性。当观众从幻象中走出,以“她综艺”中的女性形象呈现作为参考系进行自我观照时,会发现自身和偶像明星间存在巨大裂隙。“拟象”所塑造的女性幻象空间可能不仅不能弥合这种鸿沟、提升女性自我认同的程度,反而在与女明星、女嘉宾的比照中因容貌焦虑产生自卑感、因消费能力不足产生挫败感。这种“她综艺”中文娱缩影与现实际遇间存在着的“断裂地带”,最终可能加剧女性观众不切实际的社会模仿行为、形成缺乏理性的虚假需求,用户同时也会对“她综艺”产生“去认同”的对立式解读,进而影响“她综艺”市场持续发力。
“冲突地带”:打破刻板与塑造刻板间存在矛盾张力
随着女性话语力量的崛起,“她综艺”节目将性别文化、价值导向、社会体验等注入节目的内容创作中。创作定位旨在跳脱社会大众对女性外貌的单向度消费,打破传统综艺节目中女性叙事对于女性形象的刻板呈现,进而丰富以女性为叙事主体的综艺矩阵。然而,“她综艺”在价值定位与内容输出方面仍然存在冲突地带。正如波伏瓦在其代表作《第二性》中所指出的:“女性不是生而为女性,而是在社会中被建构的。”从某种程度而言,“她综艺”的出现既是对现有“刻板印象”的消解,又是对新兴“刻板印象”的塑造。
一方面,《女儿们的恋爱》《非常完美》《百里挑一》等节目通过对多元女性价值观的媒介书写颠覆着公众对于传统女性婚恋观念的想象。《乘风破浪的姐姐》《听姐说》等节目以女性视角搭建了女性社会价值的探讨空间,消解着社会对于女性角色既定的认知惯习,使得“她综艺”成为大龄女性摆脱自身焦虑与社会偏见的一方切口。
另一方面,商业逻辑运作下的“她综艺”能够形塑女性主体性本身就存在悖论。[4]在商业逻辑包裹下的“她综艺”作为文化工业的产物,在打破人们对女性的刻板印象的同时也塑造了关于女性新的刻板印象。现有的“她综艺”将女性议题融入节目叙事,但大多局限于对女性容貌的保养、女性婚姻关系的经营、女性育儿经验的分享等层面,使得“她综艺”成为“她形象”展演空间的同时,也成为“她话语”的牢笼禁锢。《beauty小姐》《我是大美人》等美妆节目将女性的主体性打造与女性消费相捆绑,以“她综艺”的节目躯壳强化了对“性别观看”“身体消费”等女性刻板形象的媒介认同。《创造101》《青春有你》等女团选秀节目对年轻化、青春感的推崇,使其成为文化工业包装下迎合男性观众审美的一道媒介奇观。而“乘风破浪”系列节目尽管努力以“去他者化”的反差叙事打破女性刻板化的媒介形象,但同样无法避免在节目设计中对性别观看痕迹的无意镌刻。如以“口红唇印”这一性别符号标榜个人特色,邀请“姐夫们”进行加油助力,以及其偏向劲歌热舞的公演竞赛机制,在“打破刻板”“重新定义”等节目口号的号召之下,不断塑造着大龄女性也该年轻貌美、身材火辣、擅长歌舞等新的刻板印象,使得“她综艺”成为扩展女性“内卷”边界的新视界。
“剥削地带”:全时窥视叙事模糊了情感劳动的边界
在西方人文科学“情感转向”的浪潮中,无论是社会学、心理学还是传播学,研究最终指向了人的主体性,而能否自由地运用情感也是衡量“人之为人”的重要标准。[5]美国情感社会学家阿莉·R.霍克希尔德 (Arlie Russell Hochs-child) 曾借助“情感劳动”的概念阐释了在资本主义社会中,资本对劳动者的控制程度的提升与剥削范围的扩展,即:资本控制从“物质劳动”转向“情感劳动”,劳动者的个人情感展演成为公共化与商业化的流水作业。近年来,丰富多样的“她综艺”节目成为女性情感整饰的媒介场域。不同于航空公司的女乘务员、高级餐厅中的女服务员、心理咨询室的女心理医生等有着相对固定劳动时间、劳动空间与劳动形式的女性“情感劳工”,“她综艺”中的女性嘉宾在节目叙事中的“情感劳动”往往没有明确的边界,在节目叙事效果得以提升的同时,往往伴随着对其情感剥削程度的加深。
我国“她综艺”的发展经历了素人选秀、导师参与、偶像养成三个阶段。[6]其中,部分以《创造101》《青春有你》以及“乘风破浪”系列为代表的“女团”养成节目不仅隐蔽了“性别凝视下的女团打造”这一叙事逻辑,还以一种“准社会交往”的呈现效果遮掩了“拟态亲密”背后全时窥视的创作逻辑。此类“她综艺”的节目叙事中,不仅呈现了竞演舞台、排练教室、后采区域等在素人选秀时期就已经运用的丰富镜头语言,还在生活公寓、中转大巴、淘汰车辆等空间广泛安插镜头来捕捉叙事细节。因此,节目叙事在与观众形成拟态亲密关系的同时,也模糊了女性选手、嘉宾“情感劳动”的边界。如《乘风破浪的姐姐》中的镜头语言在生活区、排练区、竞演区、后采区四个叙事空间自由转切,“前台”与“后台”界限的模糊导致“姐姐们”的工作与生活一同被媒介化呈现,“劳动”时的开朗乐观、青春洋溢与结束“劳动”时的自我怀疑、群体压力、工作疲惫等情感状态,同时成为节目中可供变现的商品资源,“前台”与“后台”相互补给、“劳动”与“生活”相互构成。
此外,全时窥视的叙事方式也在某种程度上带来了“情感劳动”的劳动风险。一方面,“她综艺”的呈现作为一种选择性的内容叙事,在片中如何均匀分配不同嘉宾选手在总时长中所占的内容体量对“情感劳动”的效果至关重要。在镜头语言的监视下,当特定的嘉宾选手在付出“情感劳动”却未被剪辑到节目正片叙事时,其情感整饰活动就成为无效的“情感劳动”。
另一方面,当特定的嘉宾选手在对其情感进行主观支配并经由节目叙事被放大呈现时,“情感劳动”却可能成为其“自我损耗”的诱因。如《乘风破浪的姐姐》中蓝盈莹、黄圣依、伊能静等个人特色明显的“姐姐”在节目前期叙事中,因未能将其主观情感与观众审美期待进行高效的统筹整合,所以在融媒体矩阵的“扳机效应”与节目用户的“对立解读”中,使得其个人情感不断被商品化。最终,在节目叙事中这种“情感劳动”密度的增加,加剧了“姐姐”们自我怀疑、社交压力等“自我损耗”的程度。
“游离地带”:原生综艺与衍生综艺间存在连接沟壑
近年来,在综艺行业不断挖掘其长尾价值与长尾效应的过程中,衍生综艺异军突起,成为极为显性的综艺节目样态和传媒艺术现象。[7]衍生综艺脱胎于原生综艺,既是原生综艺内容生产链条的延伸,与原生综艺之间呈现高度的内容关联,并以衍生IP反促原生综艺较为成熟的节目IP,又可作为独立的节目形态实现自身引流,在后续发展成熟后与原生综艺逐渐分离,并直接以衍生综艺为母体打造IP。然而,在衍生综艺走向成熟的过程中,仍需处理好原生综艺与衍生综艺间的连接关系。
“她综艺”在发展过程中因其叙事体裁本身的戏剧性特质、叙事主体的多样化特征、叙事内容的多维度落点而产生了多切面的叙事效果。因此,以不同的入口对“她综艺”进行内容策划,在通过原生综艺完成“主落点”着陆后,“分落点”便成为原生综艺的冗余内容、衍生综艺的深耕地带。以“乘风破浪”系列为代表的“她综艺”将目光锁定在“逆龄”女星所具有的市场价值,以反差性的叙事架构搅活了原生女性综艺的内容生态,在较为成熟的女性文化工业中觅得了一片缝隙市场。对“姐”系IP这一利基属性的深耕,使得女性综艺的内容布局从横向扩张转向纵向创新,并围绕《乘风破浪的姐姐》这一节目IP的延展性,蓄力打造了女性访谈节目《定义》、音乐旅行综艺《姐姐的爱乐之程》等衍生综艺。
然而,当前“她综艺”在原生综艺与衍生综艺的关系处理上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游离”。作为衍生“她综艺”的《姐姐的爱乐之程》并未延续原生综艺的热度,在内容打造方面,其旨在通过将“姐姐”们在旅行中的音乐采风与城市体验相融合,展现“30+”女性的新风貌,但在节目叙事中,穿插大量的男性艺人助阵作为吸引流量的手段,导致作为叙事主体的“姐姐”主体性被模糊。同时,“聚焦女性价值”的节目主旨如何与地域文化、城市体验相互勾联,如何通过音乐元素书写女性故事、体现女团精神等仍然缺乏深度思考;在叙事节奏方面,《姐姐的爱乐之程》是对《乘风破浪的姐姐》之媒介变奏,弱化了原生综艺中“快节奏”的竞技属性(用户的不连续观看并不影响其连贯的节目叙事),导致衍生综艺用户黏着度和集中度的下降,最终沦为一档疫情时期具有治愈感却未能深耕“她综艺”价值内核的“慢综艺”。
此外,打造女性题材的衍生综艺还需将“时滞”纳入策划范畴。IP价值生产是一种可持续性的共生与衍生过程,“她综艺”的故事化叙事为IP价值的累积和释放提供了基本的时长条件。[8]以《乘风破浪的姐姐》两档衍生综艺为例,与原生综艺同时进行的女性访谈节目《定义》,在易立竞的访谈下呈现“姐姐”与其在原生综艺中表现出的反差性,使得这档衍生综艺与原生综艺之间呈现出对立统一的张力关系,为原生综艺带来了更多的“爆点”与“燃点”,正向促进了原生节目的IP效果打造。而《姐姐的爱乐之程》除与原生综艺的相互游离,还在一定程度上对原生综艺产生了“IP消耗”,如在第二季《乘风破浪的姐姐》确立了成团人选之后,过长的“时滞”问题导致衍生综艺的录制从“长尾”沦为“烂尾”,以至用户的结构性流失倒逼着节目组反思第三季的节目如何将其衍生综艺打造成为“有序的冗余”和“收益的长尾”。[9]
结 语
“她综艺”从女性的现实境遇出发,以女性为叙事主体打破了女性群体在诸多社会议题中的“失语”状态,创设了一个实现女性“在场”并赋予其自我表达权的媒介话语空间,引导当代社会摒弃对于大龄女性的刻板偏见、纾解中年群体的年龄焦虑,并助推了社会性别意识的形态改良。但“她综艺”在与消费社会的周旋、与资本逻辑的博弈中,也面临着“断裂地带”“冲突地带”“剥削地带”与“游离地带”这四重发展困境。如何在商业逻辑的操纵下完成“她综艺”创作的话语范式创新、内容形态更新、传播手段革新,实现女性价值的真正嵌合、与社会情感的真正贴合、与时代发展的真正统合,还需在发展中蓄力探索下一个潮向。
参考文献:
[1]齐文星,李泽鹏.卫视品牌综艺栏目的发展策略——湖南卫视《天天向上》十年发展脉络浅析[J].中国广播电视学刊,201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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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詹新惠,罗钰娇.当代女新闻人的职业困境与破解之道[J].青年记者,2022(05).
[4]殷乐,申哲.“被看见的她们”:“她综艺”女性叙事探析[J].中国电视,2022(3).
[5]张梦晗,陈泽.全媒体时代“职业精神”隐蔽下明星展演的自我损耗与情感整饰——基于对综艺节目《乘风破浪的姐姐》的考察[J].中国图书评论,2021(11).
[6]陈一奔.窥视与凝视的叠加:女团养成类节目视觉文化景观分析[J].北方传媒研究,2020(6).
[7]刘俊.衍生综艺:界定、价值与媒介变迁[J].中国电视,2021(09).
[8]张谦.中国音乐类综艺节目中的IP生产与价值衍生探析[J].中国电视,2020(09).
[9]丁韬文,康钰伟.“姐”系综艺的反差叙事、价值表达与市场开发——以《乘风破浪的姐姐》为例[J].新媒体研究,2021(05).
(作者为上海戏剧学院电影学院教师、首尔科学综合大学院大学博士研究生)
来源:青年记者2022年11月下
编辑:范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