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09月23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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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个知识上诚实的评论教员

2019-09-04 14:39:55

来源:青年记者2019年8月上   作者:曹林

摘要:  评论应该是一种让人变得开放和聪明的文体。

  我的《时评写作十讲(第二版)》于7月出版,此书第一版赢得读者厚爱,被不少新闻院校当成评论教材,销量超过10万册。怪我懒,这本书早该修订了。第一版中很多案例过时,作为一门有着很强实操性、必须依附时事案例的课程,一本冠以“时评”之名的讲义,必须跟上时代、时事、时间的节奏,把时事基因融入评论写作的方法论中。

  米尔斯在《社会学想象力》中的一段话常被社会学家引用:“不断联系个人关怀与公共议题,而且任何重大问题都必然放在历史(时间)的视野和全球(空间)的架构中考察。”其实,不仅社会学研究需要这种“想象力”,时评写作更需要这种勾连个人关怀和公共议题的想象力。而这种想象力,需要时事的激荡和活络。时评写作是一种离不开“热点”的文体,它让“略显笨拙和踌躇”的思维、思想在热点的空气中深呼吸,在大众停止思考的地方多思考。

  我在北大讲授新闻评论课程已有8年,在人大开设评论课也进入第二年,春季在北大,秋季在人大,每周两小时的课程,是我每个星期最快乐的时光。讲了8年,理论框架已经很成熟,但每次课程的课件我都会重做,必须把新近一周发生的时事融入课件之中,以最新热点为案例激发学生的“问题意识”。以几年前发生的事作为案例,学生是无感的;新近发生的事,他们身在热点的舆论场中,了解热点基本面和“讨论点”,但自己又没有深入地想过。这种带着时事温度的案例,是活络学生思想最好的话题,在课堂上形成了有感染力的场,最大限度地激发学生的表达欲。

  在回答“为什么每代人都要重写历史”这个话题时,历史学家斯塔夫里阿诺斯说:“我们每一代人都需要重写历史,因为每个时代都会产生新问题,探求新答案。”另一个历史学家希尔说:“每一代人都要重写历史,因为过去发生的事件本身没有改变,但是现在改变了,每一代人都会提出关于过去的新的问题。”评论写作的方法论没有变,但时事变了。此次修订,主要是加入了一些最新的案例。另外修订的内容加进了北大课堂的一些讨论实录,但愿课堂讨论能让梳理出来的理论保持“举一反三”的活性。另外,我加进了一些与学生的通信,评论为什么这么改,为什么有些内容必须“舍得放弃”,如何找到评论的抓手,标题如何让人眼前一亮,这也是带着“课堂活性”的案例。

  还有,此次修订删掉了原先批判传统新闻评论教育的内容,也是马少华老师在第一版序言中觉得不太妥的内容。经过几年的教学实践,我越发理解少华老师说的“一本书打不垮现有的评论教学体系,只会帮助它吸收更有生命力的东西”。那时年少轻狂,觉得自己的想法很牛,前辈的思想都落后了,现在看来,真的太肤浅了。前段时间看希尔斯的《论传统》,更加意识到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我们也都终将成为自己曾经鄙视的传统,我们都活在传统的掌心中。

  想起那个有意思的段子,描述的是写论文过程:定下选题的时候,有一种改写整个学术史的幻觉和冲动;开始写的时候,有一种困难重重在所不惜的坚韧;写到一半的时候,有一种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痛苦;写完了之后,终于明白自己就是一个“学渣”。说真的,我当年写《时评写作十讲》时,真有“改写整个评论学术史的幻觉和冲动”,但教了近十年书,读了一些文献后,才知道自己的无知。越读书,越深入这个专业的知识殿堂,越看到自己的知识欠缺。

  这几年,新媒体冲击传统媒体和传统文体狂飙突进。这时候,评论写作更需要有保持不变的定力,尊重逻辑,守卫三观,与流量保持距离,老老实实地写评论,别把读者当“韭菜”,保持事实、知识和思想的诚实。想起韦伯在《以学术为业》中那段充满思想感染力的演讲:“一个教师所应当做的,不是去充当学生的精神领袖,不是立场鲜明的信仰灌输,而是尽力做到‘知识上的诚实’,去确定事实、确定逻辑关系和数字关系或文化价值的内在结构,因为没有对手和不允许辩论的讲台,不是先知和煽动家应待的地方。”

  讲台如此,笔政也是如此,鼓吹、煽动和带节奏,是在封闭读者和学生的心灵,让人变得愚蠢,让人“韭菜化”。评论应该是一种让人变得开放和聪明的文体,不是灌输读者以教条和结论,而是向读者提供让他们作出明智判断的事实、角度和思维方法。

  (作者为中国青年报编委)

来源:青年记者2019年8月上

编辑:范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