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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眼光 人文情怀 新闻敏感

2016-09-10 16:01:00

来源:青年记者2016年9月上   作者:许衍刚

摘要:  从事新闻摄影工作是在记录时代、书写历史。人民创造历史,新闻摄影最应该关注的是人。

  当今时代,拍照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图片发布也随手可为。微信似乎是专为晒照片发明的,就像当年红极一时的卡拉OK,不管是谁都可以喊两嗓子,拍得好可以赢得喝彩,新手上路也会有朋友圈点赞。但有些人不会满足于卡拉OK水平,因为他们对摄影有着特别的热爱和追求。那么,在全民摄影、人人发布的情势之下,有专业追求的摄影者应该有怎样的修炼?

  先从家乡的三件往事说起。

  第一件事。青岛市黄岛区有个台头村,现在已融入城区,叫台头社区。村子过去很普通,但名扬海内外,改革开放以来不断有海内外学者造访。原因是20世纪40年代村里出了一位留美博士杨懋春,1945年他在美国攻读乡村社会学期间写成一书——《一个中国村庄 山东台头》。书中写的都是本村情况,农事活动、村民生活、家庭构成、孩子培养等等,看似平常琐细,却被译成多国文字,是人类学与社会学必读参考书之一。这本书用英文写成,直到1988年才被译成中文出版。我先后读过三遍,因为它成为我了解新中国成立前家乡情况和历史变迁的一个窗口,读来很有历史穿越的感觉,亲切、真实、宝贵。杨懋春博士是社会学家,“历史眼光”四个字,他在这本书里没有讲到,但作为70年后的读者,我是感受到了。

  稍显遗憾的是,也许是“隔行如隔山”的原因,上个世纪40年代的杨懋春先生似乎没有意识到摄影的见证性力量,没有意识到摄影发明后,人类的历史不再是一条在隧道中流动的暗河,而成为阳光下可见可感的明渠,因而他的这本书里没有相应的照片,一张也没有。这个“隔行如隔山”的盲区直到上个世纪70年代,随着欧美一些人类学家、社会学家在田野调查中大量使用摄影和摄像技术才得以改观。人类学与社会学研究、影像技术走到了一起,相辅相成。这个教训也提示“山”这边的我们:摄影者如果缺乏历史观,缺乏人类学与社会学的实证精神,我们的摄影也有可能成为无本之木无源之水。

  第二件事。黄岛是一座新城,城区年龄不过三四十年。从这里西行不远是灵山卫,那里曾经是一座古城。灵山卫古名安陵,是齐国海上交通门户。相传唐贞观年间,唐太宗亲征高丽(今朝鲜半岛),曾在此驻军,东南侧的唐岛因此得名。宋金元代这里是海防要塞。明代实行卫所制,洪武5年设立的灵山卫,与威海卫、天津卫等齐名,与州县同级,指挥使为正三品,军兵编制5600人,下辖三个千户所,其中就有胶州千户所。而直到清代,青岛还是一个渔村。灵山卫城在明代经历过三次大规模营建,清康乾年间的《灵山卫志》这样描述卫城盛况: “四门洞达,街为十字,均齐方正,形若棋盘。” “西北众山环抱,东南大海旋绕。灵岛屏列于前,长城带围于后。”“通江淮之运道” “联吴越之战艘”“虽仅海上古城,实为边疆要地”。卫志城池图有四座城门,有卫署、学宫、演武场,有文林坊、柱史坊等牌坊,有通济桥、长平桥、迎鹤桥等桥梁。新中国成立至今67年,而灵山卫从设立到裁撤在历史上存续了360多年,是名副其实的海防古城。清雍正12年撤销卫所制度,灵山卫城日渐荒废。当地老人说,“文革”前还有西门和部分城墙,70年代还能找到古旧民房。经历了破旧立新、村庄规划和开发建设浪潮之后,古城遗迹几乎荡然无存。今年5月有同学陪我到灵山卫街里去寻访古迹,只找到一座重修的城隍庙、四棵500岁的银杏树。古建筑消失了,留下一些老照片也好,但上网搜寻,有关灵山卫古城的老照片一幅也找不到,只有经济强镇、楼盘介绍、房价走势等时兴资讯。今天的灵山卫,你很难把它与“海防古城”联系起来,连一个城门楼也没留下。在举国重视历史文化传承、人文旅游方兴未艾的今天,这是不是历史的遗憾?

  第三件事。离黄岛不远的即墨市,正在大兴土木重建即墨古城,一期工程已经建成开放。即墨自秦代设县,至今2200多年,建置隶属屡经变化,但即墨这个古名从未更改。一个县市一直沿用2200多年前的名字从不更改,这在全国并不多见,从这一件事就可以看出这里有重视历史文化的传统。最晚的即墨古城在明万历年间建成,县衙建筑群幸存下来。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于2005年9月,青岛举办中德文化论坛,德国波恩大学历史学博士马维立参加,他向即墨档案馆提供了80多张70多年前的老照片。马维立是一位研究中德关系史的学者,在青岛出生并生活了16年,其中在即墨1年。与马维立一起参加会议的还有一位德国老太太,中文名字叫吴淑曼,是汉堡大学教授。她参观了得到保护的即墨古县衙之后,也要捐献一批老照片。三个月后,即墨市档案馆就收到了这份珍贵礼物——刻有100多张即墨古城老照片的一张光盘。这些照片是她在柏林档案馆的地下室查找了三个多月整理出来的,拍摄于1890~1910年,距今100余年,拍摄者是德国传教士卢威廉。这位传教士在即墨期间,把城墙、城门楼、县衙、学宫、牌坊以及街市、民居等风土人情拍了个遍。这些老照片不仅让我们见到原汁原味的古城风貌,而且为重建即墨古城提供了重要参照。可以说,即墨古城的重建,100年前的照片拍摄者功不可没,100年间的照片保存者功不可没,100年后的老照片提供者功不可没。

  把这几件事与新闻摄影联系起来,我想到了三点:历史眼光,人文情怀,新闻敏感。这三点应该引起、但尚未引起新闻摄影工作者的普遍重视。

  关于历史眼光

  什么样的照片最有价值?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答案,但有一点可以成为共识:若干年之后,当拂去历史的尘埃还能被人珍视的照片,就是有价值的照片。这个价值,可能不是艺术价值,而是历史价值。摄影的功能可以分解为多个方面,我认为最重要的是记录历史。国内、国外那些留下名作的摄影家,他们的摄影作品之所以令人难忘,首先是因为这些作品是他们所处时代的真实记录。

  历史是较长的时间跨度,历史眼光是跳出现实、能把现实的人和事放到一定历史范围去比较、考量的眼界和见识。这听起来有点高端,其实并不复杂,摄影者做到三点就能有所收获。一是脑子里要装着为历史留存记忆的意识;二是要养成从世间万象中辨别历史价值的职业习惯;三是把握好当下,不要对身边的历史变迁视而不见。

  瑞士有一位绘本画家名叫约克·米勒,创作的经典作品是《变动中的乡村》。他从1953年开始在同一地点、从同一视角用画笔记录一个村庄的变迁,每隔三年画一幅,一直画到1972年,20年间画了7幅挂图,每一幅都是精美的风景画。画中几乎没有文字,但有丰富的细节,连起来看就是一部乡村变迁史,1973年合集出版,一举成名。网上有人这样描述对这组作品的观感:

  当我们逐一打开图片,眼看青葱的草地、宁静的家园变成工地,巨大的油罐、水泥大楼相继矗立起来,路边田埂变成高架道路,环境生态的破坏跃然眼前。人们生活方式变了,原先在自然环境中悠游自在、学习成长的孩子,只能在楼顶狭小的沙坑中玩耍,或是在商店中找寻玩具。人与人之间的友善关系,演变成高速公路上的争先恐后。牛群不见了,只剩下一只白猫,试图穿过惊险的高速公路,但显然躲不过急驶而来的车辆。最明显的改变是自然环境,树木被锯倒,小溪干涸了,湖也消失了,广阔的草地被挤占,只剩下几小块人工草皮就像路旁的补丁。人文景观也随着制式化的住宅规划、冷硬的现代建筑而失去了原有的人性。古朴的乡村变成了全新的城市,进驻了折扣商店、保险公司等等。这样的改变还没有停止,因为开发方竖起的广告牌上写着:“居伦(村镇的名字)的生活会更美好!居伦的生活会更舒适!大型购物中心兴建中……”

  看起来是不动声色的客观写实,其实蕴含着作者的痛心。这本书的中文版起了一个非常合乎当今国情的书名——《推土机年年作响,乡村变了》。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开始,我国此类事情逐渐增多,却很少有人用相机去关注一个村庄,系统地记录城市化、现代化浪潮带来的历史变迁。我们不能不佩服这位瑞士画家的历史眼光,从50年代就开始用画笔记录曾经发生在西方的这一变化。90年代以后,我国的摄影家也开始关注身边的历史变迁,如青岛的李学亮拍摄黄岛路拆迁,吴正中拍摄西镇大杂院居民生活。他们两位能成为全国著名摄影家,以我看来不是因为技术特别高超,而是历史眼光成就了他们。

  我们所处的是一个沧桑巨变的时代,短短几十年间,许多城市的特色街道、古老建筑已被破坏殆尽,而眼下城市化浪潮正在席卷并吞噬农村,人们的生产方式、生活方式都在改变。城市化、现代化的浪潮势不可挡,但如何处理好建设发展与历史文化传承的关系、留住乡愁,已经引起从中央到百姓的重视。白驹过隙,历史并不遥远。我们现在亲眼所见的一切就是鲜活的历史素材,但很多人意识不到、发现不了,机会擦肩而过,脑子反应过来为时已晚。身上天天背着相机,却让历史从身边溜走,作品中没有留下有价值的影像,岂不是摄影者的最大遗憾?

  历史眼光需要在学习中领会、在实践中养成。如果一时找不到感觉,不妨经常翻翻自己的摄影作品,琢磨一下哪些可以成为历史的记录,哪怕只是历史的碎片;哪些属于路边的野花闲草,春天拍来,秋天就会枯萎凋谢。摄影具有愉悦功能,喜欢摄影的人越来越多,单纯为了玩摄影也没有什么不妥。但你想用手中的相机留下点让后人珍视的东西,还真得围绕“历史眼光”动动脑筋。

  关于人文情怀

  人文情怀被有些人说成了阳春白雪,似乎只有文人雅士才有,其实每个人都可以有。摄影者的人文情怀重在两点:一是对历史文化遗产、自然遗产的珍惜,二是以人为本的理念。前面谈到珍惜历史文化遗产和自然环境,下面谈谈摄影对人的关注。

  当下摄影热中有一种现象,很多人喜欢拍花、拍鸟、拍山水风景。云南的梯田,安徽的油菜花,还有我们山东荣成的天鹅等,每年到了季节各路人马相约而至,长枪短炮拥挤不堪。作为摄影旅游,拍拍花草鸟兽、自然风光,有利于身体健康、精神愉快,也有利于熟练摄影技术,无可厚非。但把它当成目标追求,大家都去跟风,不值得提倡。

  回顾历史上有影响的中外摄影名作,画面多是以人为主,或者个体,或者群体,单纯的风光照、艺术照成为传世名作的很少。即便其中有风光照,所反映的也是人与自然的关系。人民创造历史,历史成就摄影家,摄影家的照片不能只见物不见人,手中的镜头应该多向人民聚焦。关注时代、关注社会、关注民生,才是摄影家施展才华的广阔天地。

  天高地阔,但不能好高骛远。大事件、大场面不是每个摄影家都能在场,名人也不是每个摄影者都有机会追到,我们不妨从身边做起,从方便处入手。身边有什么?有我们的亲人,有我们的生活环境,有我们最熟悉的一切。历史是具体的,大历史中有小历史,我们身边这些平常人、平常事其实都是历史元素。但人们往往只关注所谓重要人物、重要事件,而对自己最熟悉的身边人、平常事熟视无睹。有人独具慧眼,注意观察远离宏大场面的乡下、惊涛骇浪背后的细节,关心平凡群体的命运,而且专心致志,这些人必有额外的发现和收获。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一批学者从国外回乡调查,潜心著述。费孝通写《江村经济》,杨懋春写《一个中国村庄  山东台头》,林耀华写《金翼》,许烺光写《祖荫下》,成为这个时期社会学研究的里程碑名著。80年代以来,又不断有学者、作家重返自己熟悉的故乡调研写作。闫云翔写《礼物的流动——一个中国村庄里的互惠原则与社会网络》,梁鸿写《中国在梁庄》,熊培云写《一个村庄里的中国》,都成为很有影响的著作。从这些书名就可以看出,他们从远方回故乡,专注于一个村庄,并非眼光狭小,而是要解剖自己最熟悉的那只 “麻雀”,由此更深入地认识国情,以小历史反映大历史。

  他们的做法对摄影有什么借鉴意义?一是熟悉,二是专注,至少这两点值得我们学习。熟悉才能有数,专注才能深入,熟悉了、专注了,摄影才能驾轻就熟、得心应手。每个人最熟悉的人是自己的父母,所以淄博走出的摄影家焦波选择拍摄《俺爹俺娘》,持续拍摄几十年。正因为他专注地拍摄自己最熟悉的人,这组作品感人至深、蜚声全国。

  我们很容易犯两个错误。一是浮光掠影。这点恩格斯曾经指出过,他说新闻工作是一个“非常有益的学校”“但是,从另一方面看,新闻工作使人浮光掠影,因为时间不足,就会习惯于匆忙地解决那些自己都知道还没有完全掌握的问题。”今天我们用与摄影相关的话说就是忙于“抢镜头”,疏于“想镜头”。二是舍近求远。借用一位专栏作家的语意:习惯于跟着别人仰望云端,为了天堂忽略了脚下,为了远方忽略了家乡。特别是进入移动互联网络时代,又习惯了所谓现代生活方式,天天通过手机遥望世界,而不是用眼睛观察身边。不知道自己到哪里去,也忘记了自己从哪里来。

  其实,有价值的照片未必是跑遍天南海北拍来的,可能就是身边的平常情景;也未必是精雕细刻的特写,往往是街头巷尾抓取的瞬间。对于那些善于发现、善于捕捉的摄影者来说,无处不是机会。厚积薄发,就可以信手拈来。

  关于新闻敏感

  新闻摄影与其他摄影的不同在于“新闻”二字,所拍照片要有新闻价值。你可以拍花花草草,可以拍美女帅哥,但拍出新闻价值是对新闻摄影的职业要求。

  所谓新闻敏感,也被称作“新闻嗅觉”,指的是识别和判断新闻价值的能力。我们常说的新闻定义是“新闻是新近发生的事实的报道”。这个定义有点简单。对新闻的理解和敏感,需要摄影者从书本知识、实践经验中不断体悟积累,方能心领神会、反应自如。

  培养新闻敏感,既要研学新闻学知识,更要注重实战训练。实战训练从何处入手?我和摄影评论家孙京涛探讨这个问题,他认为还是要从两点入手:一是拍平常中的不平常,二是在不平常中拍平常。

  “拍平常中的不平常。”读新闻学专业的时候,老师都要提到西方有人讲的“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并加以批判。现在想想,也许这就是一个形象的比喻,为了让人加深印象,适时抓住日常生活中稍纵即逝的反常点或戏剧性,因为反常的事情、有戏剧冲突的事情就有可能成为新闻。现在新闻照片的通病还是平平无奇的多,有戏剧冲突的少,表现形式司空见惯的多,有创新性的少。其原因无非两点:(1)所拍事物没有新闻价值。(2)没有用 “不平常”把新闻价值表现出来。无奈之下,就是形象不够文字来凑,抹杀了新闻摄影应有的视觉表现力。

  “在不平常中拍平常。”这是个新闻怎么表现的问题。不管是硬新闻还是软新闻,它成为新闻的前提就是“不平常”。但是怎样去表现“不平常”会直接影响照片效果,真正能打动读者的也可能是那些人之常情,是身临其境的感同身受。例如1989年发生在黄岛的那场油罐大火,当年的大众日报摄影记者钱捍在烟台得知消息,凭着灵敏的新闻嗅觉和新闻摄影的职业精神,想方设法搭上烟台的救援消防车赶到黄岛火灾现场。在他拍摄的诸多照片中,最令人动容的未必是现场的浓烟滚滚,反倒是消防战士们抬走牺牲战友、在战友罹难处久久伫立不愿离去的那些充满人情味的照片。“不平常中的平常”,大大丰富了这批照片的内涵和感染力。

  “不平常中的平常”很容易被摄影者忽视。今年麦收期间,有家大报的微信客户端做一个反映麦收历史变迁的专题,想挑选一些有人情味的老照片,如农民用镰刀割麦、牲口拉碌碡打场、小学生拾麦穗等,本报图片资料库中竟然很难找到这样的照片,保存下来的不是麦田丰收的大场景,就是社员地头学毛选、学文件等画面。这些当然也是历史记录,但不是传统麦收的全部,缺少时代细节、没有温度感。这也说明在那些不平常的年代,从编辑部到摄影记者都没注意记录保存那些看似平常、却是时代印记的事情。如今,农村麦收已经实现机械化作业,镰刀割麦、田间拾麦、用牲口打场这些繁忙劳累又快乐的场景消逝远去,当年没有用摄影留存这些历史元素,也是憾事。

  今天的新闻,就是明天的历史,从事新闻摄影是在记录时代、书写历史。人民创造历史,新闻摄影最应该关注的是人。新闻敏感与历史眼光、人文情怀密切相关,这是一件事情的三个方面,也是需要摄影者加强修炼的三项基本功。所以我把“历史眼光”“人文情怀”“新闻敏感”三者相提并论,供同行研讨。○

来源:青年记者2016年9月上

编辑:qnjz